《黎明信徒》徐春梓色

1、玄玉 不速之客

　　雪停，漫山花白。
　　山告别了一批不速之客的喧嚣，仍不知来客已永葬雪下。
　　这是冬天的礼物。
　　也有春天在悄悄萌动。
　　“你记得把卧室里的血都洗干净，天花板、地上、家具上的，都洗干净。”猫一样慵懒地窝在沙发的女人，抻了个懒腰。
　　女人眨眨眼，她眸色格外浅，眼眶里似装了两颗流动的琥珀，澄澈无比。
　　弯腰扫地的男人，正把桌上、柜子里大堆与他们不相干的物品推到一起，再装进垃圾袋，抽空帮她洗一篮水果——而她指挥起干活，毫无内疚。
　　毕竟作为爱人——
　　这是他应该的；
　　作为被养大的弟弟——
　　更是他应该的；
　　作为太阳，可以适时偷一点小懒——
　　但是，古语有云，太阳公公的职责就是给大家带来幸福，所以，这还是他应该的！
　　——他可是，言煜。
　　“嗯。”纵然冷漠，男人还是乖乖的。
　　女人莞尔一笑，满意地从果篮里摘下一个葡萄，嚼了嚼，若有所思。
　　她倏然坐起，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看到言煜余光在看这边，她连往嘴里又扔了一颗葡萄。
　　“过来。”
　　她鼓着腮，冲言煜神秘地招手。
　　“？”
　　“这个超甜，你尝尝。”
　　“？”
　　言煜还未理清思绪，猛地被人塞进一颗葡萄。
　　扎人的酸在嘴里绽开，他皱起脸，像块乱七八糟的布。
　　“……”
　　“……你够了。”
　　捉弄成功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拉住他的手腕，一手用纸接住吐出的葡萄。
　　片刻后，见言煜仍沉默地盯着自己，女人主动解释。
　　“那帮人走了之后，你一直不高兴，我哄哄你。”
　　言煜定定地盯着她。
　　“不会更不高兴了吧？——那你就不高兴下去吧，我不哄了。”
　　言煜摇摇头，一语中的。
　　“你为了骗我，吃了两颗——”
　　“……”
　　他用食指戳了戳女人的脸颊，眉目里可见浅浅的笑意。
　　“而我，只吃了一颗。”
　　“…………”
　　许久后，楼上的言煜传来声音——
　　“这些要扔吗？”
　　女人正坐在客厅，面前摆了一堆不属于他们的电线，闻言想到什么，她猛地抬头，跑上楼。
　　只见被撬开的不属于他们的保险柜里，除了红色钞票，还有塑胶封好的一沓发黄信纸。
　　“这个……我处理，你先出去。”
　　言煜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只好点头。
　　女人不发一言地走向那些信纸，
　　——那是她的日记。
　　那上面满字满语只记录了一件事
　　——是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那天。
　　透过玻璃看着山下陆续上山的越野车，言煜心头一紧。
　　言煜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女人斜倚在躺椅上，矜贵骄傲，如泻银河的长发搭在她的肩颈，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惹人得很。
　　有人问过她，何以生得那样的好看？
　　却不知美貌于她而言，只是神明最不起眼的礼物。
　　正如此刻，她笑了声，轻松快活。
　　“因为人类早就不是以前的人类了……而且，这样，很好玩啊。”
　　她递来一张名单，上面只有五个名字。
　　她说：“最后只会来这几个人——”
　　言煜的目光一一扫过，只有五个名字。
　　他问：“你打算扮演其中哪一个，姐姐？”
　　女人轻笑，凑到他耳边，呼吸涌在肌肤上。
　　言煜点点头。
　　最终没忍住，侧过脸来咬了咬她的耳垂。
　　——
　　室神山上，茫茫大雪，生机不再，只余沉睡和寒冷。
　　人类在真正的自然面前总是渺小如蝼蚁，像一粒灰尘一般不值一提，
　　可总有人不信邪。
　　尽管大雪封路，这座山也被秩序局定为禁入地，可那群人还是来了。
　　因为室神山上有真的“神”，能瓜分成果的人一定会得到整个世界的膜拜。
　　愿望会被实现，
　　还会成为地球的主宰。
　　入夜后，欲望仍未能平息。
　　混迹于人群的女人的房间，也迎来不速之客。
　　她向外推开窗户，探进一颗脑袋，黑短发上沾了几粒雪白，瞳孔漆黑。
　　言煜双手扒着窗沿，诡异地悬在深夜高山别墅的外围窗户上。
　　“……”
　　言煜见女人还未让他进去，忍不住催促：“不让我进？”
　　“进进进。”她把窗户开到最大。
　　脚一触地，他把女人拥进怀里，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头埋进她的肩颈，迫不及待地舔吻。
　　“别……不要……”她声如细蚊。
　　这不是拒绝，这是邀请。
　　言煜低笑，张开嘴，含住了她脖子上的软肉。
　　“嘶……这个房间隔音不好……！”
　　女人那副矜贵高傲的模样瞬间碾了个粉碎，耳根发烫，在昏暗的房间里，沉到更深处。
　　“为什么隔音不好？”言煜哑着嗓子，睁着眼，懵懂地问。
　　“因为我们建这栋房子的时候，没想过别人会住呀……你属狗的呀！”
　　言煜冰凉的指尖，从衣摆钻进去，轻触她细嫩的腰间。
　　清冷的房间弥散暧昧的暖意
　　明明是用气息包裹对方的侵略者，却作出委屈的表情。
　　“对啊……别人住进我家，还替我，和我的姐姐呆在一起，我不可以要你哄哄么？”
　　女人没了招，抬手揉揉他的软发，哄小狗一样。
　　言煜抬脸，在那一瞬含住她的上唇，轻咬。
　　言煜的眼睛被女人的眼镜硌到，他啧了声，急不可耐把眼镜随意扯下扔到一边，下次用更猛的攻势靠上去。
　　“嗯……”她忍不住轻哼。
　　“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没有吧。”
　　门外传来别人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女人要推开他，言煜也乖巧地后撤一步。
　　被喊作姐姐的女人，急于用冰冷的手背给脸颊降温。
　　反观言煜并无不适，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指。
　　漫天白雪中，黑色的乌鸦适时停在了他的指尖，圆鼓鼓的眼睛滴溜滴溜转。
　　女人坐到床上，戴上眼镜，领口敞开，头发凌乱，却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你真坏，连名字都不给人家起一个。”
　　言煜低了低头，乌鸦叽叽喳喳说了什么。
　　说完鸟语，想用脑袋去蹭他的侧脸，言煜避脏东西一样，猛地抬头，躲开。
　　这一幕太滑稽，寂静的房间，女人噗嗤笑了出来。
　　他把一个纸条，绑在乌鸦的腿上。
　　“这是什么？”
　　“情书。”
　　“……你逗我呢？”
　　他张开手，乌鸦张开翅膀，消失在风雪中。
　　可他们都知道，它会回来，因为好戏——尚未开始。
　　十分钟后，这栋独自伫立于室神山之顶的别墅里，爆发出一阵轰动。
　　女人对上言煜的视线，抬手整了整头发，瞳孔整颗变得血红，样貌也在瞬息之间发生变化。
　　两人交换眼神后，一个从窗户跳了下去，一个推开门，作出焦急的表情往声音的来处赶。
　　茶水间，众人都在，女人悄无声息地混进几人之中，就好像刚才和言煜的私密会面，暧昧又刺激的亲吻不复存在。
　　几人的中心，是一只停在饮水机顶端的乌鸦，腿上，好像绑着什么纸条。
　　为首的男人，也就是发现这一幕的男人，叫做齐木禾，这个弑神计划的发起者。
　　齐木禾有些犹豫地踮起脚，轻轻扯下乌鸦腿上的白色纸片。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因为这里是冰封的室神山，人类禁区，也是各类生物难以生存的地方。
　　屋外大雪纷飞，人都难以行走，何况是一只弱小的乌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无疑是祂给的警示。
　　齐木禾尚未展开，倏地，乌鸦发出丑陋的叫声，向大雪中飞去，所有人的目光被声音吸引。
　　再然后，大家看到——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乌鸦，
　　像一颗膨胀过头的气球，猛地在雪地上方炸开——有人僵在原地，有人发出尖叫。
　　刺眼的血液和骨肉在白雪上绽开，像一束彼岸花，透着深深的诡异。
　　齐木禾倒吸一口凉气，他两步合为一步，猛地上前，关上窗，不再去看，手指一个劲地发抖，纸片也不稳地落在地上。
　　他颤抖地蹲下，第一次，指节抖到与纸条错开。
　　他一把抓起，一点点展开。
　　齐木禾几乎不敢看，双眼紧闭，又慢慢睁开。
　　最终，他颤抖的声音在众人面前汇成一段话。
　　“我……我知道这封信，会有人念给你听……你也一定听到了，”
　　齐木禾迟疑了一下，拧了下眉。
　　顿了好几秒，才接着往下念：“我想……我想说，我爱你，玄玉。”
　　“落款——言煜……？啊？？？”
　　命运好像和大家开了个玩笑，听到这段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五彩缤纷。
　　一只诡异的乌鸦，飞进这栋诡异的建筑，最后又诡异地在雪地里炸开，就是为了送这样一封信——
　　有人不信，走到齐木禾身边，再次研读，有人左顾右盼，心情复杂。
　　只有混在人群中那个并不是人类的“女人”，也可能此刻是“男人”的，信中的玄玉——
　　为这一场戏耍，心底一直在狂笑，还不得已往回憋住，表情上不能流露分毫。
　　还真是情书啊？
　　我也爱你，言煜。
　　作为你的姐姐，作为你的恋人，作为独属于太阳的玄玉，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