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十五夜月

11、骤雨碎初夏 周

　　周六上午九点多，袁妤央靠在床头刷新消息，刚刚发出了去书店的邀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一遍又一遍反复刷新页面。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央央，喝豆浆吗？刚榨好的。”

　　“喝。”袁妤央放下手机，从柜子里取出两只带盖的一次性纸杯，装好豆浆，仔细封好口，收进帆布包。

　　她刚要拿起手机，来电弹窗亮起，是陈阅：“我在老地方等你。”

　　“好呀，我妈刚榨了豆浆，要不要带一杯。”袁妤央特意挑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发过去。

　　屏幕另一端的陈阅嘴角不自觉弯起，飞快回复：“好呀，前几天还在念叨，好久没喝了。”他刻意学着她的样子，补上一个同款表情。

　　收拾妥当，袁妤央在玄关换鞋，隐约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中途还笑出了声。她只当是姨妈打来的家常电话，没有多问。她不会知道，这一通电话，会彻底碾碎她往后的人生。

　　“妈，我去书店了。”她像往常一样随口报备。

　　“去吧，豆浆记得分给同学一杯。钱不够随时发消息。”李秀禾匆匆应答两句，又低头继续对着听筒交谈。

　　袁妤央走到校门口，远远看见陈阅立在老槐树下。天阴得沉甸甸的，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

　　“走吧，进书店能凉快些。这种天气悬着一场雨，待在室外闷得喘不上气。”陈阅自然而然接过她的背包，两人并肩往书店走去。

　　“是啊，闷得人快要长出鱼鳃。”袁妤央扯出一抹笑意，随口抱怨天气。

　　落座之后，两人保持着一贯的相处模式：袁妤央伏案写试卷，陈阅捧着一本言情小说安静翻看。

　　窗外云层越压越低，雷声断断续续滚过天际。

　　“要下雨了。”袁妤央低声呢喃。

　　“下一场雨就能散掉闷热，也算好事。”陈阅抬眼望了望天色，很快重新落回书页。

　　可袁妤央心头莫名发慌，右眼皮不受控制地不停跳动。

　　她刚低下头准备动笔，手机骤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攥住了她。

　　她起身走到书店门外。陈阅抬眼望向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终究没有开口追问。

　　“喂？您好。”焦虑之下，她下意识咬住指甲。这是她常年紧绷时的小动作，指尖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把涣散的神志拉回来。

　　电话那头是民警沉稳的男声：“您好，这里是景安市派出所。请问您是李秀禾女士的女儿吗？”

　　“是我，出什么事了？”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明明拼命想要回避最坏的结果，心底却已经提前坠入谷底。

　　“您母亲遭遇电信网络诈骗，被骗走十余万元，目前情绪极不稳定，请您尽快到派出所配合处理。”

　　轰隆一声巨响，硕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狠狠砸落地面，暴雨顷刻倾泻而下。

　　袁妤央却反常地一片平静。她冷静地打车，冷静地报出地址，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慌乱。一旦她垮掉，这个家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出租车缓缓行驶，她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数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手机亮起，是陈阅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事吗？你的东西我先收起来了。”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心口跟着一沉。删删改改许久，最终只敲出两个字：“好。”

　　车厢重归死寂，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蔓延。她强迫自己放空，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勉强稳住心神。

　　大雨将她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四肢却麻木僵硬，感受不到半分湿冷。她在心底默算着家里仅剩的收支，攥紧了手里仅存的一点底气。

　　走进办事大厅，烟草味、压抑的焦灼与无声的悲伤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李秀禾失神地瘫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定格在刺眼的红色报错界面，嘴里反复哽咽着一句话：“我把央央的学费全都弄丢了……”

　　一句话隔着几步距离砸进耳朵，轻飘飘的字句，重得压垮了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的崩塌。

　　她站在母亲身侧，不敢抬眼去看李秀禾的脸。她害怕撞见母亲麻木空洞的神情，害怕直面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嘴唇开合数次，始终发不出声音。她深吸一口气，问出那句最不愿听见答案的话：“钱还有追回的可能吗？”

　　一名叼着烟的民警神色凝重，迟疑片刻开口：“百分之九十九，追不回来了。”

　　“我能配合做些什么？”

　　“需要核对银行流水。你母亲刚才情绪崩溃，暂时没办法完整讲述被骗的全过程。对了，你浑身都淋湿了，要不要先换一件干衣服？”一旁的女民警放缓语气，尽量安抚母女二人。

　　“不用麻烦您，谢谢。”袁妤央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笑意薄得几乎看不见“我们现在核对流水吧。”

　　她拿起李秀禾的手机，屏幕已经被病毒锁住，停留在黑白的系统加载界面。

　　“用我的手机可以吗？”袁妤央主动提出方案。

　　女警接过她的手机开始操作，袁妤央站在一旁，一笔一笔填写笔录信息。

　　电脑键盘噼里啪啦敲击，每一声按键都像利刃，反复割裂两个人紧绷的神经。她不敢看向屏幕，只能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奢望着一场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最终结算的按键落下，电脑被移交到办案民警手中。几名警员面色凝重，没人愿意率先公布最终数字。

　　最后老民警接过设备，缓缓念出最终数额：“十一万两千五百二十一。”

　　全场陷入长久的死寂。

　　“真的一点都追不回来吗？”李秀禾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阿姨，这笔钱没有直接转账，全部被用于线上消费，已经完成洗钱，资金流向完全切断……”年轻民警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彻底停住。

　　袁妤央彻底明白，这笔积蓄再也回不来了。寒意骤然席卷四肢，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她在一瞬间算清了现实：剩下半个学期，如果母女二人凑不齐一万二的缺口，自己就会彻底失去读书的资格。

　　办完所有手续，天色早已暗透。母女二人走出派出所，袁妤央低头查找回家的公交线路，可心神根本无法落在站牌上。

　　她在心里不停盘算：饭卡里的生活费还能支撑多久？后续的教辅资料费要从哪里挤出？陈阅，下学期，还能不能再见面？

　　李秀禾蹲在路边，肩膀不住地发抖。袁妤央伸出手想去搀扶，手腕却猛地僵在半空。

　　母亲低声喃喃，声音破碎：“这几年……全都白干了。”

　　袁妤央猛地转过身，滚烫的眼泪砸落在小臂上。她抬手都没有去擦。

　　雨夜风声呼啸，两个人静静伫立在大雨之中，所有委屈与绝望尽数堵在喉咙，只剩无声的泪水，融进漫天倾泻的盛夏骤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