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相融》辽阔nice

4、骨血（三） 你打算在这

　　纪卓曦一直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这是纪愿澜从小到大总结出来的经验。每次说了不会缠着她，没过两天就会找上她，像一只甩不掉的野猫，你明明把它关在门外了，它偏要从窗台的缝隙里挤进来，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团成一小团，仿佛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这次也一样。

　　这突如其来的投靠打破了她和向桂兰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纪愿澜本就抗拒，尤其他的到来，还向她彻底宣判了一件事。

　　一件她早已认清但一直不敢撕开、害怕带得血肉模糊的事。

　　那就是纪根生和刘淑英赤裸裸毫无掩饰的偏心。

　　纪愿澜就读于云潭县一中，县重点。在她之前那个村子里，全校大概只有五十个人能考上这所高中。五十个。她每天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一点才熄灯，一学期用完了一百多根笔芯，才从那个破旧的村中考进了这所学校。

　　她离开前，纪卓曦的成绩还在全校300名开外。除了纪根生塞了钱，纪愿澜想不出纪卓曦是通过什么方法进的一中。

　　但不管什么方法，都与现在的纪愿澜无关。

　　她只想离纪家的人越远越好，不管是谁。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从那个家里剥离出来，像从一块干涸的、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揭下一层皮。那是她自己的皮，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沾上。

　　正当纪愿澜烦恼要以怎样恶劣的方式甩掉他的时候，纪卓曦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烦她。

　　这两天，他们穿梭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讲过任何非必要的话。饭桌上，除了偶尔向桂兰跟他搭两句话他会回应外，其余的时候，他都异常沉默。

　　纪愿澜很意外。

　　好几次，她的眉毛上挑，眼睛盯到纪愿澜觉得都可以把纪卓曦的脸烫出洞来的时候，他也没抬起头来。

　　无视、沉默、厌倦。他终于有了别家弟弟都拥有的坏毛病，对待姐姐无甚尊重，只有青春期不想被管教的刺头和不耐烦。

　　他倒是不一样了。

　　纪愿澜给自己夹了一个鸡翅，边嚼边想起之前的事来——

　　"姐姐，你别不理我。"

　　"我把这些糖果都给你。"

　　"姐姐，今天的饭我做好了，你陪我玩一会好不好？"

　　"姐姐，毕业典礼你会来吗？求求你了姐姐，你一定要来。"

　　"姐姐，别跟爸妈置气了，这些钱我都给你……"

　　"姐，我不上学了，我去跟爸妈讲，换你去上学好不好？"

　　"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些潮湿的、粘人的、无法摆脱般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那时候他会扯着她的衣角，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仰着头看她，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子。她那时候甩开过他的手，甩了好几次，可下一次他还是会伸过来。

　　不过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们还是小不点，人还没玉米地里的秧苗高，纪愿澜还没有长大，没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也还没彻底认清现实。

　　时过境迁，如今送到她面前的，是一个沉默寡言、不亲近她的弟弟。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纪愿澜收回自己的目光，也学着沉默地扒饭。只是看着纪卓曦伸向鸡翅的筷子，她顺手将盘里最后一块鸡翅夹给了老太太。

　　"够了，够了。"老太太摇头喃喃道，"你们在长身体，你们吃，你们吃。"她把鸡翅又要夹出来，却被纪愿澜一把压下。十七岁的少女手劲倒是不小，向桂兰硬是没动弹得了半分。

　　"姥姥，你吃。"她把鸡翅重新压进米饭里.

　　纪卓曦没有半分反应，纪愿澜瞧着纪卓曦依旧低眉顺目的模样，挑了挑眉。

　　这两天相安无事倒还好。若是他没事找事，把纪根生还有刘淑英招来了，她定是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七岁的时候，纪愿澜认为纪卓曦的到来是礼物。而十七岁的时候，纪愿澜认为纪卓曦的到来是罪恶。

　　正如她出生的时候，纪根生和刘淑英认为的那样。

　　纪愿澜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或者准确来说，是贫穷。农村，乡下，黄土和白云。土是干裂的，夏天的时候脚踩上去会扬起一阵细碎的灰尘，黏在汗湿的小腿上，干了之后像一层薄薄的铠甲。白云飘在天上，很高很远，从不停留。

　　可在七岁之前，纪愿澜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起码跟别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她也会在田埂上跑，也会被母亲叫回去吃饭，也会在夏夜的院子里躺在竹席上数星星。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小孩都和她一样，拥有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东西。

　　直到她八岁那年，她的爸妈牵着手领回来一个小男孩。

　　"妞妞，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八岁的纪愿澜眨着好奇的眼睛，围着秀气精致的小男孩转圈。当时还什么都不懂的她，把她最喜欢的娃娃拿出来逗眼前小小的人："你怎么不笑？我把我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你好不好？"

　　那时的纪愿澜没想到过，这一送，从此之后，把这个家里她唯一拥有的东西送出去了。唯一的娃娃，和仅剩一点的……爱意。

　　穷人家的小孩，本来就是没有多少大东西的。贫穷意味着贫瘠、缺少、焦灼、窘迫。钱是，爱更是。

　　你有了，她就没有。

　　彼时她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将自己最喜欢的娃娃递到纪卓曦面前，希望能逗他开心。

　　"你喜不喜欢这个娃娃呀？"刘淑英将她手中的娃娃接过来，递到小小的纪卓曦面前，堆满笑意地问。那笑容是她很少在女儿面前露出的、柔软的、满是耐心的笑。

　　"喜欢。"纪卓曦点点头。

　　"好，那之后就是你的了。"

　　"拿着。"

　　这一拿，就再也没有回到纪愿澜手中过。不只是娃娃，还有父母的注意、饭桌上最好的那块肉、下雨天先被撑开的伞。

　　纪卓曦来了这几天，纪愿澜陆陆续续地梦到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田里的日头总大到好像要把人和作物都烤干，上头的云是画布般的白，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谁用心漂洗过。山就在不远处，遥远、巍峨，一层层地挡住她眺望的视线。那时候她常常想，山的那边是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山的那边还是山。

　　而她，在田里跑，拿着书在树下看，抬头望着那飞得高高的风筝发呆，在父母的偏心和街坊邻里的叹息中度过一页又一页的日子。她数着忍着，熬过去的日子，每一天都掰着指头过，像在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还有多久才能走完。

　　她再也不要回去了。

　　醒来的时候，纪愿澜在枕头上摸到一点湿润。

　　可能因为梦魇的缘故，纪愿澜带着些许的起床气。那点火气在心里，像烧得快要炸开的热水，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就差最后一把火。

　　早餐吃玉米粑粑和红豆粥，红豆煮得烂了，搅开来，烟雾腾腾的，模糊了对面的人影。

　　纪愿澜一下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勺子，将里头的热气搅散。动作又快又重，不断翻腾着汤水，就好像这样能把心里的那团火气散掉一样。碗底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急不可耐地敲着门。

　　看到纪卓曦一屁股坐到她眼前时，那点火气终于压不住，猛地升腾翻滚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她一点不打算婉转迂回，直接了当，语气不善。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眸子里有压不住的怨愤与火气，像一锅烧滚了的粥，不断冒泡，每一个气泡炸开的时候都溅出一小点灼热的愤怒。

　　纪卓曦刚移上来的目光又落了下去。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他低着头，伸手去拿一旁另外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指尖刚要碰到碗沿，却被人拦住。

　　纪愿澜的手压在那只碗上，挡住了他的路。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哑巴了？

　　她提高音量，一句接着一句，

　　"你不会打算高中三年都在这住吧？"

　　"你打算让谁照顾你？"

　　"我？还是姥姥？"

　　少女的声音带着逼迫的意味，里头是又急又烫的情绪，就像她手底下冒着热气难以纾解的浓稠粥水一样。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扣在碗沿上，几乎要陷进白瓷的釉面里。

　　少年的动作被拦下，他犹豫着往后撤，却再次被人呵住。

　　"老的老，小的小。"

　　"你是想让谁照顾你？"

　　"你回去麻烦纪根生不行吗？他们反正最喜欢你这个不是亲的……"

　　"妞妞！"老太太浇完花回来，听见争执，快步走近，止住了纪愿澜的下一句话。

　　极速高涨的情绪被打断，纪愿澜仿佛从某个幻境中大汗淋漓地醒来。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肺里满满的都是水汽，喘不上气。话语一句连着一句，纪愿澜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情绪起伏过了。一接触到"过去"，她就好像很难平静。

　　两年的时光，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

　　但是，没有。

　　没有。

　　她很在意。在意到这满腔的怒火，要彻底燃烧到无辜的人身上。她明知道不是他的错，明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话像被关了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想停，可她停不下来。

　　胸口在剧烈起伏，她深吸了口气，试图平静自己的怒气。但那双眼依旧死死地盯在少年的脸上，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发白的线，显露出她难以压制的情绪。

　　纪卓曦坐在那里，低着头。上牙紧紧压着下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浓密的长睫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被那些话压弯了。

　　过了很久，久到纪愿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

　　"开学我会去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