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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马灯 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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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细雨。
满目苍翠欲滴。
莫堪躺在竹舍内,被悠扬的竹笛声唤醒,他睁开眼,看见一人倚靠在门口。
那人一身青灰白相间的长衫,双手执笛,正吹着不知名的曲子。
“我猜你也差不多该醒了。”那人放下笛子转过身,面对莫堪。
他长了一张江了的脸,不,他比江了更年轻,更明朗,更强健。
“莫师弟,还难受么?怎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江了更温润、更有力。
莫堪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是江了吗?”
“这次终于说对了,你看,我就知道,你总会记住我的名字。”江了微笑着,眉眼弯弯。
莫堪不记得自己在江了脸上见过这样舒缓轻松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恍惚。
“我这是在哪儿?”莫堪环顾四周,是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屋子里的陈设不是那个村子里的烂墙破灶,这里干净整洁,竹制的桌椅,白瓷的茶具,垂落在地的纱帘都细腻清爽。
“在青留阁啊,你师傅刚冒雨出门收筒笼,托我照看你。”江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杯水,递给莫堪,“咱们猜猜,晚上能不能吃上烤鱼和鱼汤。”
青留阁……师傅……
莫堪空白的记忆里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什么叫能不能吃上?那肯定满载而归啊!”窗外传来爽朗的笑声,莫堪转头去看,眨眼间,周遭环境瞬息万变,他不在竹舍里了,他躺在地上,身边蹲着个一身黑的男人。
“愉诵神在上,你终于活了。”那男人泄力般地瘫坐在地,手边是大大小小的各式瓷瓶。
莫堪看着他,确定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才问:“你是谁?”
“我是王怀寿,愉诵神座下的神使,任执行者一职。”王怀寿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瓷瓶们都捡起来。
王怀寿,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
莫堪仔细回想,几日前,月下,一个自称祝紊的红衣女子说,有个叫王怀寿的执行者会来找他。
这竟然是真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心脏停跳了好一会儿。”王怀寿说这话时心有余悸,“我的心也快跟着停跳了。”
“也就是说,我刚才死了。”莫堪语气淡淡。
“对,索性是灵魂一个都没飞出来,不然我还得去极乐境捞你。”王怀寿收拾完瓷瓶,重新蹲在莫堪身边,“起得来吗?”
莫堪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就躺在祭台边上,身上的病痛暂时没有发作,和饮下琼浆和青褐色药汁时的感觉不同。
那些汤药像是用网纱罩住了他的痛苦,朦胧但依旧存在。
而现在,那些病痛似乎消散了,就连肩上大面积的伤口,也不知在何时痊愈了。
他的记忆似乎也回来了一些,他想起江了曾是他的师兄,他的师傅教了他不俗的剑法。
那些被周力方喜周芹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过去,也从他破碎的回忆中退出了。
他不用在周麦和莫堪之间摇摆不定,因为他就是莫堪。
“现在几时了?祭典结束了吗?”莫堪抬头看了看依旧漆黑的夜空,仍能听见祭场村民们嘈杂的声音。
“差不多亥时了。祭典没结束,我给中断了。”王怀寿伸手搀扶着莫堪,说道:“走吧,先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不,我还有事要办。”莫堪抽出被王怀寿搀着的胳膊,缓步走向祭场,他找到周家人,看着他们三人无所适从的表情,不由得轻笑一声。
祭场里的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力推了一下方喜,方喜颤抖着声线,艰难地用温和的语气说道:“阿麦,怎么了?还差一步,你就可以摆脱病痛,永登极乐了嘛。”
“我不可能去往极乐。”莫堪从腰间解下那枚玉坠,松手丢在他们面前,“因为我不是周麦。”
玉坠掉在地上,轻易地就摔得四分五裂。
“哥,求你,就差一步了,完成祭典,好不好?”周芹拉着莫堪的袖子,无助地看着他,“求你了,哥,求求你了。”
“不好,我不是你哥。”莫堪垂眸看着周芹,继续说道:“如果我妹妹没死,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哥,不要,你不要这样说。”周芹连连摇头,泪水溢出眼眶,“你不去完成祭典的话,那今晚,就是我——”
“那你就可以永登极乐了啊。”莫堪抓起周芹的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应该笑,你不是信奉永乐神教吗?刚才,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周芹掩面痛哭,周力低着头,躲在两人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尽力掩盖自己的存在感。
莫堪斜了周力一眼,转身欲要离去,周芹却忽然放声大哭:“都是,周力逼我的,哥哥,都是周力逼我们的!”
“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周力抬手一巴掌将周芹打得偏过脸去。
不等莫堪说些什么,王怀寿率先开口:“你干什么!打自己孩子算什么本事?!”
“神使大人说得是!”周力连忙跪在王怀寿面前,方才怒目圆瞪的神情一下子就蔫儿了,“都是小民的错。”
“祭司!祭司过来!”王怀寿喊来祭司,指着周力,说道:“这种人怎么不早点送去极乐境,你干什么吃的?”
“是是是。小的这就继续祭典仪式!”祭司打了个手势,来了几个助手,架着周力走了。
周力想求饶,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尽全力挣扎,最后被祭司一拳打晕了。
莫堪走出祭场,嘴角微微弯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是说永登极乐是恩赐吗?那种人,也配得到你们愉诵神的赐福?”
“什么恩赐,胡说八道,哪有恩赐是把人砸得稀巴烂的。”王怀寿摆摆手,“也就是说点儿漂亮话,哄傻子罢了。”
莫堪来到住过几日的小屋前,推开门,走进了屋。
王怀寿看了一眼老旧的门楣,还是没跟着进去,站在屋外等。
那张莫堪躺过的床上,现在又躺了另一个人。
是个面色惨白的青年,手上攥着玉坠,腿上缠了厚厚的绷带,还有血洇出来。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家?”那青年见莫堪身上有大片未干的血迹,眼神里满是防备。
“我是谁不重要。”莫堪从床边的篓子里捡起了他带来的包裹,翻看了一下确认没少东西,转头看了一眼青年,“我知道,你也是周麦。”
“我就是周麦。”青年攥紧玉坠抵在胸前,“小芹说我是,我就是。”
“还有两日,你抓紧时间离开吧。”莫堪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留下一句:“我是上一个周麦。”离开了屋子。
王怀寿见莫堪拿了个包裹出来,便说:“事情办完了吧?咱们走吧,去神祠,愉诵神大人还等着你去参加极乐终宴呢。”
“还没办完,我要去一趟谭山祭。”莫堪背着包裹,又踏上了去往谭山祭的路。
如果江了真的如他记忆中那般,是他的师兄,那么他应该还有其他的同门,还有那个还未在记忆里看清面孔的师傅。
“什么?你去谭山祭干嘛?你不是好不容易才从那边逃出来吗?”王怀寿跟在莫堪身边,不解地问。
这下轮到莫堪不解了:“什么叫逃出来?”
“谭山祭的释度教被灭门了,你曾是释度教的信徒。”王怀寿扶额,惊愕道:“你不记得了?你失忆了?!”
“……对。”刚刚莫堪还以为他能和故人重逢,现在故人全都故去了。
“天呐,他们得给你喝了多少梦白汤。”王怀寿搓手捏了道术法,“我得飞信给那个祭司,让他把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送极乐境去。”
“梦白汤又是何物?”莫堪困惑,“我倒是喝过琼浆。”
“梦白汤呢,就是一种青褐色的药汤,只要喝一点,记忆就会模糊,喝多了会失忆,搞不好还会死。”王怀寿解释道,“你现在头上还长了一半的白发,这也是梦白汤导致的。”
青褐色的汤药,莫堪倒是还记得。他在周家人的辛勤照顾下,一天喝三顿,顿顿喝完一大碗。
不过他本就失忆,记忆还没回来,就受梦白汤影响,脑子里被塞了一大堆不存在的记忆。
“我原本也失忆了,喝不喝都不记得谭山祭和释度教。”莫堪叹息一声,偏偏在他刚想起一些的时候,一切又离他而去了。
“那就不去谭山祭了吧,人都死完了,去也没什么用。”王怀寿说道。
“愉诵神的极乐终宴很着急吗?”莫堪问了一句。
“倒也不着急,主人公是你,所以你什么时候到,极乐终宴什么时候办。”王怀寿挠挠脸,“主要是我担心没法活着带你回去,愉诵神大人说了,你要是死了,我也没命活。”
“所以,着急的是你。”莫堪难得惋惜地看了一眼王怀寿,“我从小重病不断,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努力活着好吗,我也帮你努力活到极乐终宴。”王怀寿强颜欢笑,“不去谭山祭了,咱们抓紧时间,赶紧去神祠。”
“我要先去谭山祭,给我的恩人告丧。落叶总要归根。”莫堪想起江了,又添了几分对愉诵神的恨意,“你且放心,我一定会去面见愉诵神。”
“对咯,这么想就对了。”王怀寿很是欣慰。
“然后亲手杀了她。”莫堪没有忘记祝紊说他是斩神者,既然王怀寿已经来找他了,那么便让他看看,祝紊说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