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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极乐祭典 刚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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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夜,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就点起了篝火。
一个装扮繁复的祭司站在祭台上,背对着篝火,抬头望着夜空,吟唱起了祝词。
围观的村民们也跟着他一起吟唱。
祭台中间吊着一块半面发黑的巨石,巨石前坐着一个干枯瘦弱的人,他穿着不合身的华丽长衫,枯草般的一把头发被一支精致的簪子高高挽起。
他被选中,成为了今夜要去往极乐的幸运之人。
他双颊凹陷,嘴唇干裂,双目无神,面上却漾着一股子幸福快乐的神情。
不管怎么看,都诡异至极。
但所有在祭场里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所有人都认为,他正洋溢在被选中的兴奋之中。
祝词反复念了几遍,祭司终于转过身,示意两边的助手将此人按倒在祭台上。
他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来,挑开此人的衣领,露出他干瘦的左肩。
刀刃划过肌肤,鲜血争先恐后地溢出。
他对此却丝毫不在意,依旧浅笑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一朵艳丽的魔鬼花绽放在那人肩头,花瓣间还留着几丝没割干净的碎肉。
祭司让助手搀扶起此人,向村民们展示他肩上还在往外渗血的魔鬼花。
随后,此人被带到巨石下方,这里是一个深深的坑洞,抬头就能看见顶上的巨石。
祭司又开始吟唱,村民们跟着吟唱。
此人躺在巨石之下,嘴里竟然也跟着哼唱起来。
那些祝词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祭司斩断吊着巨石的绳索,巨石落下,吟唱声也达到了高潮,几乎要盖住巨石落地的响声。
祭台下排布着一根根竹管,每根竹管下都放着一只碗,在巨石落下之后,竹管里涌出红色的液体,流入碗中。
“让我们庆贺幸运之人去往极乐!”
祭司高呼一声,村民们的热潮又达到了新的顶峰,他们围着篝火边唱边跳。
“饮下丹露!与愉诵神共享极乐!”
祭司率先拿起竹管下的一只碗,将碗中的“丹露”一饮而尽。
村民们排着队,逐一领取“丹露”,欢笑着喝进肚中。
祭司又回到祭台,掀开方才隐藏在巨石后的幕布,高声喊道:“此乃愉诵神之赐福!让我们与幸运之人分享极乐!”
村民们又欢呼着来到祭台,分别领走了粮食。
他们感谢愉诵神的恩赐,他们感谢幸运之人的慷慨,让他们能在今日也得偿极乐。
后半夜,祭典终于结束了。
莫堪来到祭场,仔细地在祭台周围搜寻一番后,终于翻到了一小袋不知谁人落下的米。
这几天的餐食总算是有了着落,不用再上山找野菜野果充饥了。
米袋子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莫堪提起米袋,凑到耳边一听。
那袋子里的米又在说:“即别六苦,永登极乐。”
祭典发的粮食总会这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上一次捡的地瓜在说“人存人欲,顺应本心”。
这些话只有莫堪听得到,他并不在意,只要能吃就行了。
夜里吹过来的风凉得很,莫堪还病着,受了风就忍不住咳嗽。
祭台还有未散去的血腥味,莫堪站在坑洞边,低头瞧了几眼坑底,是那干瘦的人,已经被巨石砸成了肉泥,骨头和碎肉崩得坑底到处都是。
坑底隐隐有动静,莫堪能听出来,是坑底的尸体在说话。
“好痛……好痛……没有极乐……根本没有极乐……”
它反复地说着这句话。
没有极乐。
每个中选的幸运之人在死后都会这么说。
莫堪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听腻了。
这村子信奉永乐神教,莫堪理解不了,也从来都没有参加过祭典,是江了告诉他,祭典结束后可以捡别人遗漏的食物,他才会来到祭场。
“回来了?捡到什么了?”
江了又在煎药,那陶罐里咕嘟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药汁,正往外飘着浓重的药气。
“米。”
莫堪把米袋放在土灶边上,低头才发现灶里还留着几块碎木炭,灶台上还温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他端起碗,仰头将药汁喝完。
“喂,也不问问是什么药就喝了?不怕我毒死你了?”江了说道。
“不怕。”莫堪应了一声。
江了张口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咳嗽比字儿先蹦出来,他咳了好一阵,捶了捶胸口,才说道:“瞧我,比前阵子好多了,现在不咳血了。”
江了一身粗布麻衣,袖口处又添了新的补丁,大概是今天烧火的时候又烫了个洞,刚补上的。
他的头发稀疏,紧紧贴着头皮在脑后随意盘了一下,头发里簪着一支只削了皮的木棍固定。
他面色发灰,面庞干瘦,眉心和眼尾刻着几道皱纹,眼睛有些浑浊,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
莫堪仔细看了看江了的脸色,才说:“好。”
“你呢,好些没?”江了问道。
莫堪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等这锅药喝完就歇息吧。”江了挑开盖子看了一眼,“快了。”
莫堪坐在土灶边,看着江了那头陶罐底下窜上窜下的火焰,感觉脊骨里也有一团火在烧。
又是这种感觉,和他刚从这里醒过来的时候一样。
也不知道之前遭受了什么,莫堪倒在山脚下,伤得很重也病得很重。
江了原本是上山采药去的,那会儿天刚亮,江了没太看清路,踩到莫堪差点摔倒,才发现路上躺了个人。
江了是医师,也是病人,他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莫堪搬回小院。
绞尽脑汁地把人救醒,结果人家伤太重,失忆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莫堪,其他的是一问三不知。
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莫堪很是茫然,他浑身难受,特别是脊骨处灼痛难当。
江了见他可怜又无家可归,便收留了他,尽心尽力地为他医治,虽说两个月来收效甚微。
江了自己也病得很重,许许多多的病交织在一起,治起来很麻烦,他也还是不厌其烦地为自己治疗。
住在隔壁户的邻居总和江了聊永乐神教,聊祭典,说愉诵神赐下的“丹露”能治百病。
村里总是举办祭典,江了是不去的,他可不信什么永乐神教,毕竟没有一本医书里提到过愉诵神,也没有记录过“丹露”这种东西。
不过,祭典发粮食,江了倒是愿意在结束后去那里转转,说不定能捡漏。
现在捡了个莫堪回来,捡漏的活计可以交给他了,江了的眼睛不太好,在夜里看不太清路,去一趟祭台来回能摔好几跟头。
“小心烫,吹吹再喝。”
江了把药碗端到莫堪手边,莫堪接过药碗,呼呼吹了几口气,就仰头一口喝尽了,他放下药碗,却看见江了端着药碗,抬头看着天。
“今日是十五还是十六了?”江了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十六。”莫堪答道。
“十六啊,怪不得月亮这样圆、这样亮呢。”江了吹了吹冒上来的热气,端着碗喝了一口药汁,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但嘴里还是哄着自己:“良药苦口良药苦口……”
这药,苦吗?
莫堪看了看放在一边的两个药碗,他不太记得这两碗药是什么滋味了,他吧嗒吧嗒嘴,只能品出一点胃里反上来的药气,多的也没什么味道了。
算了,顾不得这些,反正把药喝进肚子里就行了。
莫堪缩在灶台边,裹紧身上的衣服,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莫堪又在一阵灼热的痛感中惊醒,不止是身上在发痛,还有他的脑袋也剧痛难忍,那些记忆像是锋利的刀刃,刻进了他的脑袋里。
与前日相似的祭典仪式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重演,耳边响起说话的声音。
“喝下去,你的病就会好了,这是……神的赐福——”
不知谁人递上来一只茶盏,茶盏中是红得发黑的液体。
“……露,喝下去,一滴不剩。”
莫堪颤抖着双手接过茶盏,却被另一个人打翻。
“你命贱,生来就是等死。”
莫堪低头,地上摆满了空茶盏,他抬头,面前是漫山遍野的竹林。
风过,满山竹叶“簌簌”作响。
笛声总伴着清风吹来。
“不必言谢,只消记住我的名字,我叫……”
那是谁?
莫堪双眸紧闭,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抓着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喂,喂,莫堪,睁眼!快睁眼!”
江了焦急的扒着莫堪的眼皮,硬是把莫堪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莫堪看着眼前的江了,瞳孔震颤,惊魂未定。
“呼……”
江了倒是先松出一口气,他坐在莫堪身边,说道:“你昏过去整整两天了,下午看你没气了,我还想着明天把你拉去埋了,还好,你还没死。”
“我,没气了?”莫堪捂着胸口,能感受到掌下蓬勃的心跳。
“是啊,你这家伙,废我好几贴药,最后还咽气了,差点把我气死了。”
江了说着,扶着墙起身,又垂手拍拍莫堪的肩:“好好活,你的病能治。”
说完,江了就走出了小屋子,弯腰收拾着晾在小院里的草药。
莫堪虚弱的靠在门边,看着江了把晾好的草药丢进陶罐里,不过,这次和往常不同,他加大了草药的剂量,也多放了更多的水。
“不饿么?灶上还有米汤,就算不饿也吃些下去,这样病才能好。”江了嘱咐了一句,就拿了蒲扇坐在陶罐边等药了。
那些米汤们说话的声音挤在一起,莫堪听不清,只当是幻听。
他吃了一碗米汤,又喝了一碗温在灶上的药,重新回到门边,听见江了在低声咳嗽。
“我应该快要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江了的神色并不愉悦,他一手执扇,一手托腮,远远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概还要再挖多几棵药草,喝多几碗药,吃多几碗米汤。”江了说完,又低低地叹息一声,他转眼看向莫堪:“到时候,我打算离开此处,你也早做打算吧。”
莫堪点点头:“好。”
“你要照顾好自己。”江了说着,顿了顿,“失忆有时候也是好事,你不用逼自己想起从前。”
“……好。”想起梦中重演的那些回忆,莫堪甚至庆幸自己失忆了。
江了突然问:“你觉得,永乐神教说的极乐,是真的吗?”
“不是。”莫堪答道。
他能听见尸体说话,这些天来,被赐予极乐的人,死后没有一个不痛苦的。
黏在那坑底的肉泥层层叠叠,它们来自不同的尸体,却一直重复着相同的话——痛苦,好痛苦。
“我也觉得不是。”江了轻叹了口气,言道:“世无极乐啊,死了是不会再感受到痛苦,但肯定也感受不到所谓的极乐了,所以要好好活啊,活着才有机会摆脱痛苦。”
莫堪张了张嘴,本想说死了也会感受到痛苦,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江了不信他能听见尸体说话,只会觉得他的病又加重了。
江了又叹息一声,他满面哀容,却又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说道:“明天夜里,村子里又有祭典,你记得结束以后去那边转转,多捡点吃的回来。”
“好。”莫堪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江了早早地就起身了,他去后山摘了草药,仔仔细细地将它们洗干净,晾在院子里之后就离开了。
莫堪今天的状况不比昨天好多少,临近午时,他才从昏睡中艰难地醒来。
土灶上一如既往地摆着几碗药汁和米汤,莫堪没在屋子里看见江了的身影,他吃了米汤喝了药,闻见从屋外飘进来淡淡的草药香,他找到院子里,却只找到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罐,罐子下的火已经熄灭了。
莫堪四下环顾,也没找到江了的身影,那些草药还整齐地晾在院子里,比往日里看见的要多得多,如此想来,江了应该又是上山采药去了。
可院子里太安静了,听不见江了碎碎念的声音,陶罐也不再发出药汁沸腾的咕嘟声。
灶台上那些米汤说话的声音在此时格外刺耳。
莫堪在屋里待不住,背了个篓子,步伐缓慢地出门挖野菜去了。
直到太阳落山,莫堪才返程,今天没挖到多少野菜,而且也没碰到江了。
不过,下山的路不止一条,没碰面也正常。
莫堪回到村子时,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已经点起了篝火,火光直直地往上窜。
吟唱祝词的声音传来,和几天前一样,也和莫堪记忆里的一样。
莫堪听得头疼,加快了回小院的脚步,小院在村子的最边缘,基本听不见他们举行祭典的动静。
小院里比白天更安静,草药还晾在原地晒月亮,陶罐没有再冒热气,土灶里的碎木炭也凉透了。
江了还没回来。
莫堪放下篓子,又出门去找江了。
江了的眼睛是越来越不好了,在夜里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天上的月亮,所以他晚上总爱盯着月亮看。
莫堪在村子周围、后山全都找了一圈,等他重新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祭典结束了,村民们又都各自回家了。
也许江了也已经回去了,他们今天的路线只是错开了而已。
莫堪这么想着,稍稍安心了几分,他转头走向空无一人的祭场,昨天江了说了,让他多捡些吃的回去。
莫堪一如既往地在祭台周围转了一圈,没找什么能捡的东西。
祭台散发出来的血腥味比之前的更浓郁些。
莫堪登上祭台,在幕布边捡到了一小袋米,他听见那米说:“净灭身恶疾,净灭心恶疾。”
莫堪全然不在意,他路过坑洞,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他依旧能听见坑底被砸成肉泥的尸体在说话。
“世无极乐……”
莫堪的脚步冻在了原地——这是江了的声音,他不会听错的。
他缓缓地低下头,盯着那些碎肉,却怎么也拼不起江了的样子。
“世无极乐……世无极乐……要好好活……要……好好活……”
轻轻的话语,像是在叹息。
“药……多喝药……多吃米……就快好了……”
“……二十了……二十……月亮不圆了……”
江了的声音断断续续,话语也如同他现在的躯体,破碎不堪。
找到,找到江了了。
他在莫堪的脚下,和那些被选中的人一样,去往极乐了,他不会再被病痛烦扰,也不会再在院子里看月亮了。
莫堪身形一晃,险些跌进坑洞里,他握着米袋的手一松,米袋落进了坑洞里,袋口没绑紧实,米粒崩得到处都是,和江了混在了一起。
江了还在说话,还在重复着那些话,和之前那些人的话交叠在了一起,还有米粒发出的,格外坚定的声音——“净灭身恶疾,净灭心恶疾。”
莫堪听不真切,像是沉没在了幻觉里。
可萦绕在鼻尖的,全是浓重的血腥味,不断地敲击着他的心脏,告诉他,这不是幻觉,是事实。
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脊骨处又传来灼烧般的疼痛,他扭身离开祭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小院。
院子里太安静了,空气像是凝结在了一起,莫堪害怕这种静谧无声,他回到院子后的每分每秒,都要在窒息般的沉寂中溺死过去。
莫堪拿起门边的柴刀,又离开了院子,他要去找祭司,但是走到半路,他又停住了脚步。
杀了祭司,然后呢?江了会活过来吗?
永乐神教会就此消失吗?
破碎的记忆此刻拼接在了一起,莫堪想起从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时时刻刻都在生病了,他参加了许多次祭典,希望能够得到神明的垂怜,不再有病痛。
为此,他喝下了一杯又一杯“丹露”。
他的父亲是祭司,最后一次举办祭典时,父亲选中的幸运之人是母亲和小妹。
最后一次祭典,莫堪没有去参加,他后来找到母亲和小妹,只找到了她们破碎的尸体,那堆碎肉发出了母亲和小妹的声音,她们不断地重复着痛苦的话语。
再后来,父亲死了。
村子里来了个新的祭司。
祭典还在不断地举行。
时至今日,他也还是病痛缠身。
莫说什么世无极乐,怕是这世上也没有愉诵神吧?
永乐神教也不过是一群疯子的狂欢。
等到莫堪回过神,他已经站在祭司家门前了。
大门是虚掩着的,莫堪闯进屋子里,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斜照进窗,能看到榻上的祭司已沉沉睡去。
人是祭司选的,人是祭司杀的,祭司却还这样心安理得地沉睡着。
莫堪挥起柴刀,一刀剁下了祭司的头颅,温热的鲜血溅了他半身,他握着柴刀,悄然无声地离开了祭司家。
今夜月色朦胧,月光落在莫堪身上,映得他有几分不真切,他走远了几步,才如同重获新生般的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溅在他的脸上,他每一次呼吸,都掺杂着血腥气,就好像江了的尸体还在他的脚下,他似乎还能听见江了在说话,说要好好活,说要吃米要喝药……
难怪前一夜的陶罐里有那么多的药,难怪今天的灶上有那么多米汤。
莫堪仰起头,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他双目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不日后,新的祭司会来到这里,他迟早会被选中,会被这样赐予极乐……极乐?
他止不住地开始咳嗽,五脏六腑都被牵动着,一阵一阵地发疼。
他从小求神,还是这样痛苦地活了那么久,最后还要痛苦地死去……这就是极乐吗,身不由己地痛苦至死,就是愉诵神赐予众生的极乐吗?
恍惚间,莫堪已经把柴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只要这一刀下去,他就可以自己结束这种痛苦,不会再被病痛折磨,他不需要愉诵神赐予的极乐。
刀刃划破了脖颈的皮肤,鲜血缓慢渗出,就在这时,“铛”的一声脆响,不知哪来的小石子,将柴刀弹飞了出去。
一股悠远的清香伴着一阵柔和的暖风袭来,将莫堪温柔的包裹了起来。
体内的阵痛在顷刻间消失,莫堪抬眼,看见月下走来一个穿着赤色华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