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安，绝不安稳》甜茶77

3、游历之我们的比试1 骑射的比赛

　　十四岁，如约而至。
　　不是悄然而至——是踏着战鼓的节拍，裹挟着铁与火的气息，轰然降临。
　　这一年，圣朝的皇子皇女、宗亲贵胄、世家嫡脉，凡年满十岁以上者，皆须踏上一条路。这条路没有终点，没有坦途，它通向圣朝最荒凉也最滚烫的疆土。
　　先辈们曾在这条路上埋骨，也曾在这条路上新生。游历，不是巡幸，不是踏青，不是一场装模作样的体验。
　　那是圣朝立国之初便定下的铁律——皇族贵子，不养于深宫，不死于温床。要看清楚这片江山，便要走进它的血肉里。
　　诏令一下，满朝震动。
　　今年与往年不同。往年的游历，不过三五人，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来去。
　　而今年，恰逢圣朝建国两千年整，又兼紫薇降世、龙凤双生的祥瑞之兆，父皇钦定，今年的游历队伍要大办。
　　于是，六部联动，层层选拔，最终圈定了八个名额——
　　武安府幼子，戚风。
　　刘太傅幼女，温辞。
　　镇国将军长女，卫霜。
　　丞相家中老三儿子，谢知衡。
　　户部侍郎家中排名第二女儿，柳裁衣。
　　军部侍郎幼子，霍燃。
　　以及，太子李胜。与我，李安。
　　八人，八姓，八个截然不同的来处与锋芒。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我站在栖梧宫的梧桐树下，看着秋风将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扯落，忽然笑了。李胜从身后走来，并肩而立，并不言语。
　　我们一同望着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入尘埃，如同望着一面旗帜的坠落，也如同望着另一面旗帜的升起。
　　“八个人，”他终于开口，语调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八个方位。”
　　“嗯。”
　　“你我若不在同一个方向——”
　　“那便各凭本事。”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有光，似笑非笑。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任由那道光刺入我的瞳孔。我们是兄妹，是手足，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
　　可我们更是彼此最不肯认输的对手。这一路，注定不会风平浪静。而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十月初七，霜降。
　　皇城东面的演武校场，一夜之间立起了八座旗帜猎猎的点将台。台高三丈，乌木为骨，铁索为栏。台下黑压压一片，是将近百名从圣朝各地遴选而来的将士与谋士，人人铁甲在身，腰佩刀剑，或面色如铁，或目光如鹰。
　　他们是圣朝最锋利的刀尖，是最聪明的头脑，是各州府郡层层选拔后呈上来的精锐中的精锐。而今日，他们云集于此，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被挑选——被八个十岁的孩子挑选。
　　多么荒唐。又多么公平。
　　这便是圣朝的规矩。你可以是百战老将，可以是运筹帷幄的智囊，但在这座校场上，你与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被选中，便意味着得以进入今年的游历队伍，与这些注定要在将来搅动风云的贵子贵女们并肩同行。这份履历，足以让他们日后平步青云。而选不上，便只能打道回府，继续等待下一个时机。
　　没有人愿意等。所以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着火。
　　校场中央，八张乌木长案一字排开。案上铺着空白的绢帛，搁着饱蘸墨汁的狼毫。
　　我们八人依次落座，面朝那黑压压的人群，神色各异。
　　戚风坐在最左侧，双手抱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这场比试与他毫无干系。
　　可我知道，武安府治军严苛，能活着从那座府邸里走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他的松弛，是猎豹伏击前的蓄力。
　　温辞坐在他身侧，脊背挺直如修竹，下颌微抬，目不斜视。她是太傅之女，满腹诗书，却偏偏生了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的谋士方阵，像是在清点什么。
　　卫霜坐在我左边。镇国将军的女儿，生来便是一身肃杀之气。她不苟言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是行军鼓点的节奏。
　　她甚至没有看台下的将士，只是望着远处，仿佛那些人根本不值得她费心挑选。
　　谢知衡坐在正中央，笑吟吟地与身侧的柳裁衣低声说着什么。他是丞相家的老三儿子，生得一副风流蕴藉的好皮囊，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可我注意到的，是他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将士方阵中那几个身高体壮的身影。
　　柳裁衣被他逗得掩唇轻笑，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
　　户部侍郎的女儿，最擅长的便是精打细算。她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可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一串小小的算珠。
　　那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极了她心中正在飞速运转的筹谋。
　　霍燃坐在最右侧，军部侍郎的幼子，年纪最小，个子也最小，却偏偏坐得最直。
　　他双手平放于膝上，脊背像被一根无形的铁条撑住，下巴紧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只是偶尔忍不住往卫霜的方向瞟上一眼，眼中藏不住的崇敬与向往——那是他父亲的旧部之女，也是他自幼仰望的目标。
　　而李胜与我，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
　　他没有看台下的将士谋士，也没有看身边的任何人。他只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投向前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不甚相关。
　　可我知道，他早已胸有成竹。他的谋略，从来不在眼底，而在心底。
　　我收回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绢帛上。
　　比试，共三场。
　　第一场，是我们八人的较量。
　　八支队伍，八个方位——正东、东南、东北、正西、西南、西北、正南、正北。每条路线通往不同的州郡，有不同的风土、不同的险阻、不同的机遇与挑战。
　　而挑选路线的先后顺序，由这场比试的排名决定。更关键的是，胜者可以在那百余名将士谋士的名册上，率先写下自己属意的人选。
　　你写下的名字，便等于是你的预选。虽然最终还要经过后两场比试的考验，但先发制人，总好过被动等待。
　　第二场，是将士与谋士的比试。
　　这近百名精锐，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进入游历队伍。他们需要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他们配得上与我们并肩。
　　武试，文试，策论，实战模拟——层层筛选，层层淘汰。最终，每个队伍只能选走两名将士和两名谋士。
　　三十二人留下，剩下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第三场，是组队之后的实战比试。
　　五人为一队，八队混战，模拟战场。胜出的队伍，可以优先选择游历的方位。
　　八条路，八个方向。没有人知道哪条路最好，也没有人知道哪条路最难。
　　但所有人都知道——先选的人，掌握主动权。
　　“咚——”
　　铜锣声响彻校场，震得梧桐叶簌簌而落。
　　一位身着玄色官袍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他是此次游历大比的监考官，也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顾亭山。
　　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如古井般深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有皇子皇女、宗亲贵胄、世家嫡脉八人，年满十岁，依圣朝祖制，当行游历之事。着令八人自行组队，各领将士二人、谋士二人，分赴八方。所经之地，所历之事，皆由尔等自行决断，不必请旨，不必上报。四年为期，期满归来，朕当亲临校场，听尔等述职。”
　　不必请旨，不必上报。自行决断。
　　这几个字落在耳中，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这意味着，在这四年之中，我们八人便是各自队伍中绝对的权威。
　　这是圣朝对继承者的信任，也是圣朝对继承者的考验。是放手，也是放逐。
　　顾亭山合上诏书，目光从我们八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中有着审视，也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辅佐了三代帝王，见证了太多皇子皇女的成长与陨落。
　　他知道，今日站在这里的孩子，能活着回来述职的，未必是全部。
　　但他什么也没说。
　　“第一场比试——骑射。”
　　他苍老的声音落下，校场四周的战鼓齐齐擂响，声震九霄。
　　八匹未曾驯服的烈马被牵入场中，通体墨黑，鬃毛如烈焰般飞扬，蹄子刨着地面，鼻息如雷。
　　它们身上没有鞍，没有辔头，只有光秃秃的脊背和一双双暴烈而警惕的眼睛。
　　“每人三箭，马上开弓，五十步外的靶心。骑乘、驭马、拉弓、射箭，皆由尔等自行完成。射中靶心者，计十分；射中靶圈者，计五分；脱靶者，零分。”
　　我望着那匹不断刨地的烈马，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鞍，没有辔头。这意味着你只能用双腿夹紧马腹，用双手驾驭它的方向，在颠簸与暴烈中找到那稍纵即逝的平衡，然后在那一刻松手、拉弓、瞄准、放箭。
　　这不只是一场比试。
　　这是一场驯服。
　　戚风第一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将外袍随手一甩，露出里面紧束的劲装。他回头冲我们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痞气，七分狂傲。
　　“武安府出来的人，要是连匹马都骑不住，我爹能把我的腿打折。诸位，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高台，稳稳落在那匹最烈的马前。那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向他的面门。
　　戚风不闪不避，侧身一让，右手闪电般攥住马鬃，整个人借力腾空，翻身落于马背之上。那马暴怒，疯狂颠簸，他却如同长在了马背上一般，纹丝不动。
　　“箭来！”
　　他大喝一声，场边侍从立即递上弓箭。戚风双腿一夹，那马吃痛，撒蹄狂奔。他在马背上张弓搭箭，身形如流水般后仰、旋腰、松手——弓弦震响，一箭破空，正中靶心。
　　场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他将弓一抛，翻身下马，拍了拍那匹犹自不甘的烈马的脖子，大步流星地走回座位，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公主殿下，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