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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俯首折锋 御园风波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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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园风波未歇,深宫风雨骤至。
安阳公主颜面尽失,满心妒恨无处发泄,回宫之后即刻入宫面圣,添油加醋将御园一事尽数禀奏。她隐去自己构陷算计的始末,只诉阮樾当众顶撞皇室、藐视嫡公主、恃功自傲、私护帝姬,目无尊卑礼法。
深宫最忌外臣干政,更忌权臣与帝姬牵扯过密。
这番话字字戳中帝王心底最深的猜忌与忌惮。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圣旨骤然传下,召阮樾、沈云辞、安阳三人即刻入养心殿觐见。
宫人行色匆匆,风声紧绷,整座皇城骤然陷入低压死寂。
谁都知晓,圣上动了真怒。
御园石亭之内,宫人尽数退去,春风依旧温柔,人心早已凛冬。
沈云辞望着身前挺拔孤冷的背影,心头沉沉发涩:“都怪我。”
若不是她身在局中,若不是她被安阳算计,他不必当众破例,不必展露偏护,更不必再次落入帝王的猜忌漩涡。
他本就步步维艰,棋路凶险,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阮樾缓缓回头,眼底早已褪去方才对峙的凛冽戾气,只剩安抚的沉静。他不敢太过亲近,只淡淡垂眸,声音轻稳:“与你无关。”
“深宫险恶,人心歹毒,早晚必生风波。今日不是糕点之局,来日亦有别的算计。”
他从踏回皇城的那日便知晓,他与她的纠葛,躲不过,避不开。
他可以忍尽万千委屈,藏尽毕生深情,可绝不能眼睁睁看她被人肆意磋磨、肆意构陷。
“待会入殿,无论圣上如何质问,你只需缄默不语。”阮樾低声叮嘱,字字稳妥,“所有罪责、所有非议、所有僭越之嫌,尽数由我承担。”
他是臣子,是权臣,是久经风波的局中人。
风雨该他挡,罪责该他担,万丈深渊该他踏。
她只需干干净净,安然无恙。
沈云辞抬眸望他,眼底凝着湿意:“可你会被降罪,会被削权,会被圣上彻底忌惮……”
“无妨。”阮樾打断她,神色平静无波,“兵权名利,于我皆是外物。”
唯独她,是他此生唯一不能输、不能弃、不能损分毫的执念。
皇权高位,兵权万丈,他筹谋数年,步步厮杀,本是为血海深仇、为阮家沉冤。
可若这些东西,要以她的清白安稳为代价,他弃之不惜。
前路风雨,他早已预备独扛。
两人并肩移步养心殿。
殿门大开,寒气扑面,殿内肃穆肃杀,龙颜震怒,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安阳早已立在殿中,垂首拭泪,一副受了委屈、无辜温良的模样。
见两人入殿,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得意。
今日她便是拼着落个小题大做的罪名,也要彻底斩断阮樾的锋芒,撕开他对沈云辞的特殊,逼圣上严惩,让两人从此再无半分可能。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两人依礼躬身,一君一臣,分寸俨然。
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沉寒,目光凌厉扫过阮樾,声线冷硬含怒:“阮樾,你可知罪?”
一句质问,掷地有声,审判已然落定。
阮樾垂首躬身,脊背挺直,神色坦荡:“臣不知何罪,请陛下明示。”
“不知?”帝王拍案而起,龙颜大怒,“御园之中,当众顶撞嫡公主,藐视皇室尊卑,恃功骄纵,私护帝姬,引得朝野流言蜚语四起——你还敢说无罪?”
“朕再三叮嘱于你,君臣有别,恪守礼法,断私情、远纠葛!你当面应下,转身便逾矩妄为!”
帝王怒意滔天,句句诛心。
他忌惮阮樾兵权太久,忌惮他深沉难测,忌惮他深得军心,今日御园一事,恰好给了他绝佳的压制契机。
他要借此事,压其锋芒,削其权柄,断其羽翼,更要彻底敲打他对沈云辞的念想。
安阳适时垂泪轻声:“父皇息怒,许是将军一时失度,并非有意藐视皇室。只是妹妹与将军过往亲厚,终究惹人非议,于皇家颜面、于将军前程,皆是不利。”
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两人私情逾矩的罪名。
沈云辞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辩解,却被身侧之人无声打断。
阮樾率先叩首,声音沉稳清朗,无半分辩驳慌乱:“陛下息怒。御园之事,皆是臣之过。”
“臣一时失度,言语过激,冒犯公主,罔顾礼法,引得风波非议,罪责在臣,与柘鸾殿下无半点干系。”
他尽数揽下所有罪责,一字不推,一丝不卸。
将所有风口、所有怒火、所有罪责,悉数扛在自己一身之上。
帝王目光沉沉锁住他:“你可知你最大的罪责,不是冒犯公主,是心有私念,公私不分!”
“你眼底牵挂帝姬,心有软肋,便永远做不到绝对公允!留你这般权臣在京,手握京畿兵权,朕夜不能寐!”
这句话,是帝王心底最深处的忌惮,亦是今日施压的终极目的。
要么,阮樾彻底割舍沈云辞,终身避嫌,绝情到底。
要么,削权罢职,拔除锋芒,再无威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安阳屏息等待,等着看阮樾两难抉择,等着看他亲手舍弃沈云辞,从此两两决裂,再无牵扯。
沈云辞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心口疼得发颤。
她知道,这是死局。
取舍之间,一边是半生筹谋、兵权根基、复仇之路。
一边是她,是他隐忍多年的深情牵挂。
世人皆以为,少年将军野心滔天,绝不会为一段私情,舍弃唾手可得的权柄江山。
可下一瞬,阮樾抬首,神色平静决绝,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养心殿。
“臣,知错。”
“为安陛下之心,为绝朝野非议,臣自愿——辞去京畿卫戍兵权,上交禁军调度之权。”
轰!
一句话落地,满堂皆惊。
帝王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京畿卫戍兵权,是他刚刚到手、立足京城、近身棋局的最大依仗,是他蛰伏三年换来的朝堂根基,是他后续复仇布局的关键筹码。
他竟然,说弃就弃。
毫不犹豫,半分不舍。
安阳浑身僵立,脸上的得意笑意彻底碎裂,满眼难以置信。
她算计许久,步步构陷,只为逼他失权、逼他绝情、逼他舍弃沈云辞。
可她万万没想到,阮樾宁愿自断臂膀、自削权柄、废掉半生根基,也绝不肯当众割舍她分毫,绝不肯让她背负半分罪责、半分非议。
他不要兵权,不要权柄,不要朝堂根基,不要半生筹谋。
他只要她平安清白,无灾无难。
沈云辞怔怔望着他挺拔躬身的背影,眼底泪水瞬间决堤,无声滑落。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冷漠是假的,疏离是演的,避嫌是装的。
他的情深,是真的。
他的隐忍,是真的。
他的取舍,更是真的。
江山权柄、兵权霸业,世人趋之若鹜的一切,于他而言,皆可抛、皆可舍。
唯独她,不可弃。
阮樾垂首,继续沉声叩拜:“臣手握兵权,惹人猜忌,本就不该。今日起,臣卸京畿兵权,居京待职,无诏不参政,无权不掌兵。”
“只求陛下宽宥,莫怪殿下,保全帝姬清誉,容她安稳度日。”
以一身权柄尽废,换她一世清白安稳。
以半生锋芒尽折,换她从此无灾无祸。
帝王怔怔看着他良久,心头翻涌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意外,有忌惮,亦有一丝拿捏不透的沉重。
他终于看清——
阮樾的心,从来不在江山权谋,不在朝野霸业。
他的软肋,他的执念,他此生唯一不肯割舍的,自始至终都是沈云辞。
良久,帝王沉声开口,语气沉乏无力:“准。”
“念你戍边有功,知错能改,卸权留职,居京自省。此事,既往不咎,不究帝姬过错。”
风波落幕,尘埃落定。
帝王怒意尽消,却也彻底摸清了阮樾最深的软肋,心底的制衡之策,已然悄然成型。
养心殿退朝。
安阳失魂落魄,满心算计尽数落空,狼狈离去。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与满目沉冷寂静。
宫人尽数退离,房门轻闭。
偌大殿堂,只剩彼此。
沈云辞望着他缓缓起身的模样,望着他骤然单薄几分的背影,泪水模糊视线,声音哽咽沙哑:“值得吗?”
为了她,舍弃兵权,自断羽翼,废了多年布局,值得吗?
阮樾缓缓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她,眼底褪去所有朝堂冷硬,只剩满目温柔与心甘情愿。
他轻轻抬手,极轻地拭去她脸颊泪痕,动作克制又珍重。
“值得。”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字字真心。
“江山万里,权柄滔天,皆不如你岁岁平安。”
“兵权没了,我可以再筹。
布局毁了,我可以再布。
可你若沾染半分污秽,受半分伤害,我此生永无安宁。”
他俯首半生,忍尽风雪,负重前行。
所有杀伐,所有隐忍,所有奔赴。
从来都是为了——护她这枝人间春,岁岁常青,年年无忧。
春枝辞风雪,锋芒为她折。
世间万般皆可舍,唯她不可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