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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避欢 暮色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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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皇城华灯初上。
今夜宫中设宴,为镇北将军阮樾凯旋接风。
金明殿灯火璀璨,琉璃映月,百官列坐,丝竹悦耳。殿外晚风携着晚春余絮,吹得满庭香软,殿内却是朝野暗流,层层汹涌。
大启建朝百年,皇权稳固多年,唯独近几年北疆战乱不休。
阮樾三年戍边,横扫北狄,收复三城,稳住大启边境半壁安宁,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少年战神。
今夜这场宫宴,名义庆功,实则是帝王试探、朝臣站队的棋局。
人人皆知,阮樾手握十万北疆兵权,功高震主,早已是陛下心头最忌惮的利刃。
柘鸾宫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阶之下。
沈云辞一身粉白襦裙,裙摆绣着细枝春柳,清丽温婉,随宫人缓步踏入大殿。
她素来不喜热闹宫宴,往日能推脱便推脱,可今夜这场宴,她避不开。
只因殿中主位之下,那尊最刺眼的席位,属于阮樾。
踏入殿门的一刻,满殿目光下意识落来。
柘鸾帝姬是皇家最矜贵剔透的一枝花,性情温顺,容貌倾城,自小被圣上与皇后捧在掌心长大,纯粹得不染半分朝堂浊气。
众人目光温和、敬畏,亦带着几分隐晦的探究。
谁都记得,昔日深宫八年,柘鸾帝姬与少年阮樾师徒相伴,亲密无间,满城皆知。
今日将军归来,帝姬赴宴,人人都在等着看——
昔日最亲昵的师徒,今日重逢,会是何等光景。
沈云辞垂眸敛神,步步从容,依礼入席,落座在皇室女眷之列,安静乖巧,一如往常。
她视线极轻地扫过上首。
阮樾端坐武将首座。
一身玄色朝服端正肃穆,肩背挺直,眉目冷冽沉霜。席间百官敬酒、笑语寒暄,他皆是淡淡颔首,疏离应对,周身像覆着一层冰冷屏障,无人能近。
三年沙场,磨平少年所有温润。
他坐在满堂繁华之中,却像独自立于风雪荒原,孤冷、决绝、生人勿近。
自她入殿,他从头到尾,未抬过一次眼。
仿若她只是殿中无数宫人贵女里最寻常的一个,再无半点特殊。
沈云辞指尖轻轻攥紧膝上裙摆,心头微凉。
白日柘鸾宫一别,他的疏离是私下划界。
今夜宫宴众人在前,他的冷漠,是当众割裂。
丝竹声起,宴乐开场。
朝臣轮番上前敬酒称颂,赞他年少封侯、铁血安疆。
阮樾来者不拒,杯杯入喉,面色始终沉静无波,不见半分喜色。
酒过三巡,皇后含笑开口,语气温和,有意缓和两人气氛:“阮将军年少有为,当年在宫中伴读八年,看着云辞长大,如今凯旋归来,也算故人重逢。”
“云辞自小依赖你,今日难得相聚,你这做师傅的,也敬她一杯,慰慰旧日情分。”
这话温和,却将两人旧日羁绊,坦然摆于众人眼前。
满殿瞬间微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沈云辞心口轻轻一跳,下意识抬眼望他。
她在等。
哪怕只是一句客套问候,一杯寻常薄酒,也够撑住她仅剩的体面。
可阮樾执杯的指尖微顿,抬眸,神色平淡恭谨,无半分波澜。
他躬身回话,字字规整,掷地有声:“皇后娘娘说笑。臣昔日入宫,只为伴读尽职,君臣分内,无甚私情。”
“殿下金枝玉叶,尊卑有别,臣不敢逾矩。旧日旧事,不值一提。”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过往。
当众撇清八年情分,当众否认所有亲昵,当众告诉满朝文武——
他与她,只有君臣,再无师徒,更无旧情。
字字绝情,不留余地。
满堂一瞬寂静,尴尬无声蔓延。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是刻意避嫌,是彻底划清界限。
沈云辞坐在席位上,背脊微微发僵,脸上温和的笑意险些撑不住。
眼底温热一点点褪去,只剩浅浅发凉的空落。
原来他绝情,从来不止私下对她。
他要天下皆知,他与她干干净净,毫无牵扯。
他要断了所有人揣测,断了所有旧传闻,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皇后神色微滞,片刻才缓缓含笑圆场:“是本宫失言,将军秉公守礼,甚好。”
无人再敢提半句旧事。
殿内乐声依旧,可热闹瞬间隔了一层寒意。
沈云辞静静坐着,垂眸看着案上酒杯,眼底酸涩翻涌,却半点不敢显露。
她是帝姬,端庄得体,不能失态,不能落泪,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难堪与狼狈。
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安静承受他当众的薄情。
身侧的安阳公主——沈云辞的嫡姐,眸光淡淡扫过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安阳素来艳羡妹妹宠冠深宫,也素来知晓,阮樾是沈云辞唯一的软肋。
今日阮樾当众绝情,最狼狈难堪的,自始至终都是沈云辞。
安阳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字字戳心:“妹妹莫往心里去。将军身居高位,手握兵权,自是谨慎守礼,不愿落人口实。”
“只是可惜,昔日师徒和睦,如今这般生分。”
看似劝慰,实则嘲讽。
嘲讽她一腔情深,尽数被弃。
嘲讽她满心等待,终成笑话。
沈云辞未曾抬头,声音轻稳:“朝堂礼法,本该如此。”
她体面自持,不露分毫脆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一寸寸发疼,密密麻麻,绵延不绝。
宴席过半,圣上笑谈军政,问及北疆民生。
阮樾起身回话,站姿挺拔,言辞沉稳,条理分明。谈及战事、谈及边防、谈及百姓流离,字字恳切,眼底有家国山河,有铁血担当。
唯独谈及旧日宫廷岁月,半句不提。
他是心怀天下的将军,是忠勇护国的臣子。
唯独不是,当年护她春枝岁岁的少年。
应答完毕,他垂首躬身,正要归位,视线不经意扫过下方女眷席位。
终是第一次,落在沈云辞身上。
遥遥一眼,隔着满堂宾客、灯火繁华。
他看见少女垂眸静坐,眉眼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方才被当众撇开情分的难堪、被当众割裂过往的委屈,她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底那片澄澈光亮,暗了,淡了,蒙了一层薄薄的凉雾。
心口骤然一紧,尖锐的涩痛猛地窜起。
无人知晓,他方才句句绝情,字字割裂,每一句划清界限的话,都像是在亲手凌迟自己。
他不是无情。
他是情太深,不敢露。
满朝文武盯着他,圣上盯着他,暗处无数眼线盯着他。
阮家冤案未雪,复仇棋局未启,他如今步步踏在刀刃之上。
一旦让人抓住半分把柄,知晓他软肋是柘鸾帝姬,她即刻会成为朝堂制衡他、拿捏他、算计他的棋子,甚至成为他复仇路上最大的死穴。
他背负血海深仇,万劫不复无所谓。
可她不行。
他拼尽三年血染沙场,只为护她安稳无忧。
绝不能让她因他半分私情,落入分毫险境。
所以他宁愿当众伤她、狠心推开、让她恨他。
宁愿她今日难堪一时,也好过来日碎身万丈。
遥遥相望一眼,他眼底飞快掠过极致的隐忍、心疼与无奈,快得无人捕捉。
随即,彻底敛尽。
只剩一片冰冷淡漠,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垂眸归座,再未看她半分。
……
宴至夜深,月色西斜。
宫宴散去,百官陆续退离。
沈云辞随女眷一同起身离殿,脚步轻缓,神色平静,无人看出异常。
走出金明殿晚风袭来,吹散殿内温热酒气,凉意彻骨。
晚春夜色温柔,花木婆娑,可她浑身发冷。
一行人行经宫廊,月色铺地,四下宫人散去,前后无人。
转角一瞬,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廊下阴影里。
身形挺拔,孤冷肃然。
是阮樾。
他并未随百官一同离宫,独自立在暗处,似在等人,又似只是静立。
沈云辞脚步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月色遥遥。
方才满堂人前的冰冷疏离褪去,此刻廊下寂静无人,他眼底翻涌的,是压抑到极致的复杂与痛楚。
没有君臣客套,没有刻意冷漠。
只剩他深藏已久、不敢外露的情深隐忍。
沈云辞看着他,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压抑整晚的沙哑:
“阮樾。”
“你当众弃我、避我、绝我。”
“你到底是为了礼法,还是……从来都只当我是累赘?”
月色无声,枝影摇晃。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滚动,心口剧痛难忍。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万般苦衷不能言说。
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克制到极致的话:
“——为护你周全。”
仅此五字,轻如晚风,重如山河。
藏尽他所有隐忍、所有绝情、所有身不由己。
藏尽这场始于春枝、困于权谋、缚于血海、虐于余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