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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深掩刃 春风簌簌, ...

  •   春风簌簌,落絮满庭。

      柘鸾宫的柳枝年年如是,温柔缱绻,可立在阶下的那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沈云辞望着阮樾冷淡无波的眉眼,心头那点积攒三年的雀跃与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彻底。

      她长睫微垂,掩去眼底泛起的浅浅湿意,声音轻得被风吹得欲碎:“各安其命,各守其位?”

      短短八字,字字冰冷,将八年朝夕、岁岁庇护,尽数抹杀干净。

      阮樾垂眸,视线落在她月白裙摆扫过的青石地面,目光一寸寸收紧,袖中指尖悄然攥拢,骨节泛白。

      他看得见她眼底的委屈,看得见她难以置信的茫然,看得见她满心欢喜归来、却被他一盆冷水浇灭的狼狈。

      可他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血海深仇未报,阮家满门冤屈沉底,他从踏离皇城远赴北疆的那一日起,就再也没有资格拥有温柔。

      他是淬血归来的复仇者,是即将掀翻大启江山的执棋人。

      深渊万丈是他的归途,刀山火海是他的余生。

      他唯一能护她的方式,就是彻底推开。

      让她怨他、怪他、淡忘他,从此深宫安稳,一世无忧,不必卷入他即将掀起的滔天乱世,不必陪着他万劫不复。

      “是。”

      阮樾抬眸,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君臣殊途,本就该界限分明。昔日年少逾矩,是臣失度,往后必当恪守本分。”

      昔日温柔,尽数被他一句“失度”轻描带过。

      沈云辞心口骤然一疼,像被春风里的细絮堵住呼吸,闷得发酸。

      年少逾矩?

      那些春枝授课、灯下温书、雨夜护归、岁岁许诺,在他眼里,仅仅是臣子一时失度?

      她轻轻抬眼,望着他:“师傅当真……半点旧情皆无?”

      她还在执拗,还在不肯死心。

      阮樾眸光微晃,心底翻涌的隐忍几乎破膛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压回。

      他别开眼,不再看她澄澈透亮的眸子——太干净、太纯粹,一看便会溃不成军。

      “无。”

      一字,斩尽所有。

      殿旁侍女垂首屏息,无人敢言。谁都看得出来,将军太冷,帝姬太痴,三年相隔,早已物是人非。

      沈云辞静了许久,静到漫天飞絮落了满身,静到指尖微凉,才轻轻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温柔却苍凉。

      “好。”

      她不再唤他师傅,也不再追问。

      “将军既已守礼,那便随意吧。”

      少女骤然收敛了所有柔软与期盼,眼底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宫养出来的温顺疏离。

      阮樾心头狠狠一窒。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哪怕她恼恨斥责,也好过她此刻这般——安静认命、彻底退让。

      可他不能流露半分。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恢复一身冷硬凛冽,沉声道:“臣入宫复命,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话音落,他不等她应声,转身便走。

      玄色衣袍拂过阶前落絮,步履决绝,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回望。

      背影挺拔孤冷,像一把封入鞘中、暗藏血色的利刃,匆匆掠过她满目春光,径直走向皇城最深最暗的风波里。

      沈云辞立在廊前,静静看着他走远。

      长长的宫道,他走得极快,片刻便消失在花木尽头。

      风停絮落,满庭空寂。

      方才温柔热闹的春风,转瞬只剩彻骨凉意。

      晚翠轻步上前,低声心疼道:“殿下……您别难过,许是将军常年戍边,性子冷了,并非有意薄待您。”

      沈云辞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他不是性子冷。”

      “他是……刻意薄待我。”

      她看得出来。

      他的疏离是假,绝情是演,可偏偏演得无比认真,不留一丝破绽。

      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他心里一定藏了事。

      当年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替她挡雨、会在春枝下许她岁岁安稳的少年,绝不会凭空凉薄至此。

      三年边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告诉她答案。

      ……

      阮樾走出柘鸾宫数里,直至彻底远离那片温柔春色,步伐才微微放缓。

      皇城宫道恢弘,楼宇连绵,盛世繁华铺展眼底。

      可这满城锦绣于他而言,不过是即将倾覆的废墟,是染满阮家鲜血的罪土。

      身侧亲兵低声上前:“将军,柘鸾殿下……依旧惦念您。”

      阮樾眸色沉沉,眼底是压不住的暗色戾气,嗓音极低沙哑:“正因惦念,才该断干净。”

      “属下不懂。”

      “不懂便罢。”阮樾垂眸,指尖摩挲腰间冰冷玉带,“她是大启帝姬,此生该享太平富贵、无忧岁岁。而我,是倾覆大启的罪人。”

      他归来,不是为叙旧,不是为重逢。

      是为复仇。

      三年前,阮氏一族忠君守国,父兄战死沙场,余下族人却被当今圣上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血染宗祠,冤屈滔天。

      彼时他年少无权,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背负污名,忍辱远赴北疆。

      三年浴血,他从无名少年拼至镇北将军,手握十万重兵,蛰伏隐忍,只为一朝归京,清算血海深仇。

      他要皇权易主,要昏君下位,要当年构陷阮家、屠戮忠良之人,血债血偿。

      前路刀光血影,朝堂翻覆,天下动荡。

      他步步踏尸山、履血海,早已不配沾染半分光明。

      唯独沈云辞,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三年征战、死守边关,护下来的唯一安稳。

      他宁肯她恨他绝情,宁肯她从此疏远,也绝不肯让她卷入这场注定覆灭的江山浩劫。

      “往后。”阮樾嗓音冷沉下令,“柘鸾宫一切动静,暗中照拂,暗中设防。”

      “任何人不得伤她分毫,任何人不得利用她分毫。”

      “谁敢动柘鸾殿下——杀无赦。”

      命令狠绝,杀意凛然。

      面上是疏离绝情,背地里却是满城庇护。

      亲兵垂首应声:“是。”

      他们跟随阮樾多年,最清楚自家将军。

      天下人皆以为他冷血无情、野心勃勃,唯有他们知晓——他此生唯一软肋,从来只有柘鸾帝姬一人。

      ……

      日落西山,暮色染宫。

      柘鸾宫寂静了整整一日。

      沈云辞未再看书,未再练字,独坐窗前,看窗外春枝摇曳,看落日一点点沉下山头。

      晚翠端来晚膳,食具温热,菜式精致,却一口未动。

      少女手肘抵窗,眸色淡淡望着远处巍峨皇宫的方向。

      那里是金銮殿,是皇权中心,是阮樾如今步步奔赴的棋局。

      也是她一辈子触不到、看不懂的深渊。

      “晚翠。”她轻声开口。

      “奴婢在。”

      “你说,人为什么会忽然变了性子?”

      晚翠迟疑片刻,低声道:“许是境遇所迫,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沈云辞心底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眼底微光微动。

      她想起今日他躬身行礼时,袖下隐约露出的腕间旧疤,想起他眉眼深处压不住的疲惫隐忍,想起他转身时一瞬僵硬的脊背。

      他在忍。

      他在瞒。

      他在用最狠的距离,护她最安稳的周全。

      可他不知道,推开从来不是保护,是凌迟。

      她宁愿与他并肩风雨,哪怕跌入深渊,也不愿独自留于春枝之下,看他孤身赴险、满身泥泞。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

      暖黄灯火映满殿宇,却照不暖少女心底寒凉。

      沈云辞抬手,轻轻抚过窗沿外垂下的柳丝。

      春枝依旧柔软,年年长青。

      可那个曾许她“臣为殿下之荫,岁岁不变”的人,早已伪装成最绝情的过客。

      她低声轻语,近乎呢喃:

      “阮樾,你想护我一世安稳。”

      “可我想要的安稳,从来只有你而已。”

      风过长夜,枝影摇晃。

      一腔深情,无人听闻。

      满腔温柔,尽数被他刻意斩断、掩入刀锋之下。

      师徒名分,君臣界限,血海家仇,倾覆江山。

      从他归来的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春枝岁岁温柔,早已暗埋死局。

      情深似海,偏偏掩于利刃权谋。

      一念隐忍,终生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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