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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声 张启明的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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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明的尸体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被运回法医中心的。
林语初在解剖室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中间只出来喝过一次水。沈砚清就坐在解剖室外面的长椅上等,腿上放着笔记本,时不时翻两页,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六点零三分,解剖室的门开了。
林语初走出来,摘了手套和口罩,脸色有点苍白。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一点血渍,在袖口的位置,不太明显。
“怎么样?”沈砚清站起身。
“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刀。”林语初的声音有点哑,“手术刀从第四肋间隙刺入,直接刺穿了心脏,几乎是当场死亡。”
“时间呢?”
“死亡时间大概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林语初说,“也就是我们包围工厂前后的那段时间。”
沈砚清皱眉。“也就是说,我们刚到的时候,人刚死没多久?”
“对。”林语初点头,“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凶手的手法很专业。”林语初说,“一刀毙命,位置精准,力度也刚刚好——既保证了一击致命,又没有让血液喷溅得太厉害。这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医生?”
“有可能。”林语初说,“或者是经常跟人体打交道的人,比如屠夫、法医……”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了沈砚清一下。
沈砚清笑了笑。“你不用跟我撇清,我还能怀疑你不成?”
林语初没接话,转身往洗手池走。
“还有其他发现吗?”沈砚清跟过去问。
“有。”林语初一边洗手一边说,“死者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新的戒指印。说明他死前刚摘过戒指,而且摘得很匆忙——印子很深,皮肤都有点磨破了。”
“戒指?什么戒指?”
“不知道。”林语初摇头,“现场没找到。”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
“另外,死者的胃里有少量未消化的食物和酒精,说明他死前刚吃过饭,还喝了酒。”
“喝酒?”沈砚清皱眉,“被包围了还有心思喝酒?”
“所以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林语初说,“或者说,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外面已经被包围了。”
沈砚清沉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张启明的人,是他认识的人——甚至是他信任的人。那个人在仓库里跟他一起吃饭喝酒,然后趁他不备,一刀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从通风管道爬走了?
“通风管道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林语初问。
“查了。”沈砚清说,“管道里确实有新近攀爬的痕迹,还有几根毛发,已经送去化验了。管道通向工厂外面的一片小树林,出口很隐蔽,我们之前没发现。”
“所以凶手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应该是。”沈砚清点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一点说不通。”沈砚清说,“如果凶手是从通风管道进去的,他为什么要选择在那个时间动手?刚好是我们包围工厂的时候?他就不怕被我们堵住吗?”
林语初想了想。“也许……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嗯。”林语初说,“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来,所以选在那个时候动手。这样一来,张启明死了,线索断了,我们查不到他头上——而他可以全身而退。”
沈砚清看着她,没说话。
又是这样。
每一步都被算准了。
这个人——这个“编剧”——他好像知道他们所有的行动,能预判他们每一步会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台上,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对了。”林语初忽然说,“我在张启明的嘴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递给沈砚清。
物证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纸条。
沈砚清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第一幕,落幕。”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字母:
D。
D。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D……”她喃喃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语初摇头,“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名字的首字母。”
“‘第一幕,落幕’……”沈砚清重复着这句话,“他果然把这当成了一场戏。”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这个人……”沈砚清的声音很低,“他还会再出手的。”
“嗯。”林语初说,“这只是开始。”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沈砚清把纸条收起来。“走吧,”她说,“忙了一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都累了一天了,还开什么车。”沈砚清不容拒绝地说,“我送你,你车明天再来开。”
林语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是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林语初住在五楼。沈砚清把车停在楼下,跟着她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她说。
“不用了,就五楼。”林语初说。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干。”
林语初没再拒绝。
两个人爬楼梯上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明一暗。林语初走在前面,沈砚清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瘦,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冬天的树。
沈砚清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入警的时候,在一次培训上见过林语初。那时候林语初刚毕业,比现在更瘦,也更冷,站在人群里,像一块冰。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她们从陌生人变成了同事,又变成了搭档。
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到了。”林语初在五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进来坐会儿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从来不邀请别人来家里的。
但沈砚清已经点了头。
“好啊。”她说,“正好我也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吃的没?”
林语初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有泡面。”她说。
“泡面也行。”
沈砚清跟着她走进屋里。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简约风格,黑白灰三色,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旁边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书。
果然是林语初的风格。
“你随便坐,我去煮面。”林语初说完就进了厨房。
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法医病理学》,书页上有很多划线和批注,字写得很好看,清瘦有力,跟她的人一样。
翻了两页,她的目光落在书的扉页上。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还有,为小雨讨个公道。”
小雨——林语彤。
沈砚清的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泡面的香味。过了一会儿,林语初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只有红烧牛肉味的,你凑合吃。”她把一碗面放在沈砚清面前。
“挺好的。”沈砚清拿起筷子,“我不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泡面。
热气氤氲中,沈砚清抬头看了林语初一眼。她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显得没平时那么冷了,反而有点……可爱。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大口吃面条。
“对了。”林语初忽然开口,“你妹妹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沈砚清愣了一下。“啊?哦,没什么。”她挠了挠头,“我本来还怕你接受不了,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我没事。”林语初说,“这件事……我等了十年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眼睛很亮。
“沈砚清,”她说,“接下来查伊甸的时候,带我一个。”
沈砚清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们一起。”
吃完面,沈砚清帮着把碗洗了——虽然林语初说不用,但她坚持要洗。
洗完碗,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我走了。”她擦了擦手,“你早点休息。”
“嗯。”林语初送她到门口。
沈砚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
“语初,”她说,“以后别一个人扛着。”
林语初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沈砚清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还有我。”
林语初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楼道里的灯灭了,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林语初才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砚清笑了笑,转身下楼了。
林语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点烫。
她皱了皱眉,转身去客厅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
还是烫。
第二天上午,案情分析会。
七个人都到齐了,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最中间的位置,贴着那个写着“第一幕,落幕”的小纸条。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沈砚清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张启明死了,死在安康制药厂的仓库里,密室杀人,凶手从通风管道逃走。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有——”
她在白板上一条条列出来:
"第一,凶手手法专业,一刀毙命,大概率有医学背景。
"第二,死者死前摘过戒指,戒指失踪,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
"第三,死者嘴里发现了这张纸条,落款是’D’。
"第四,张启明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伊甸’组织,代号’编剧’的人。
“第五,伊甸组织十年前就存在过,跟当年的’忘忧水’案件有关——包括林语初妹妹的死,可能也跟他们有关。”
列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家。
“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结了——凶手张启明死了,受害者苏晚棠救出来了,非法试验点也端掉了。”沈砚清说,“但是实际上,我们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沈队,”陈屿开口,“那接下来怎么办?”
“查。”沈砚清说,“继续查。从张启明的社会关系查,从伊甸投资查,从十年前的’忘忧水’案查——所有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但是我们手上的线索太少了。”陆星挠了挠头,“除了一个’D’和一个’伊甸’,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许念安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念安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我们还有一个线索。”她说,“就是那个’编剧’的心理画像。”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傲慢、控制欲、表演型人格。
“这个人,他把犯罪当成一场演出,把自己当成导演。”许念安说,“他留下纸条,落款’D’,就是在跟我们宣战——他告诉我们,这只是第一幕,后面还有更多。”
“那他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出手?”林晚问。
“不确定。”许念安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选目标是有规律的。”
“什么规律?”
“第一个案子,他选了张启明和天使医疗。”许念安说,“张启明是什么人?是非法人体试验的执行者,是手上沾了血的人。”
她顿了顿。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把张启明暴露给我们?为什么要借我们的手端掉天使医疗?”
“因为张启明没用了?”周扬说。
“不止。”许念安摇头,“如果只是没用了,直接杀了就行,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他把我们引过去,让我们看到天使医疗的所作所为,看到那些试验记录——”
“他想让我们知道伊甸的存在。”沈砚清接话。
“对。”许念安点头,“他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伊甸回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陈屿问。
“不知道。”许念安说,“但我猜,应该跟伊甸有关——要么是伊甸的人,要么是跟伊甸作对的人。”
“那我们怎么找?”陆星问。
“等。”许念安说。
“等?”
“对。”许念安点头,“他一定会再出手的。而且,他出手之前,一定会给我们递线索——就像这次的匿名信一样。”
她看着沈砚清。
“他需要观众。”许念安说,“而我们,就是他的观众。”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许念安说得对。”她说,“这个人太自负了,他不会让这场戏冷场的。他一定会再联系我们。”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等待下一条线索。”
然后她看着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全队进入战备状态。”沈砚清说,“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我有预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散会之后,陆星磨磨蹭蹭地走到许念安身边。
“那个……念安,”他挠了挠头,“晚上还吃饭吗?我教你那个数据可视化工具。”
许念安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头笑了笑。
“吃啊。”她说,“我请你。”
“不用不用,我请我请!”陆星连忙摆手,“怎么能让女生请客呢!”
许念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她说,“那你请。”
陆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周扬在旁边看着,啧啧摇头。
“没出息。”他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陆星瞪他。
“没什么没什么!”周扬一溜烟跑了。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打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语初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喂。”林语初的声音很快传来。
“晚上有空吗?”沈砚清问,“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啊。”林语初说,“去哪?”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沈砚清说,“我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沈砚清收起手机,转身往办公室走。
窗外,阳光正好。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
身边的人都在。
这就够了。
同一天,下午,城市的另一端。
一栋高层写字楼的顶层,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城市。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右手端着一杯红酒,左手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苹果图案。
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监控画面——沈砚清他们刚才开会的内容,被拍得一清二楚。
男人看着屏幕上沈砚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第一幕,落幕。”他轻声说,声音很低,带着笑意。
他举起酒杯,对着屏幕上的沈砚清,轻轻碰了一下。
“沈队长,”他说,“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温和、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就是一手导演了整出戏的“编剧”。
他喝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第二幕:消失的台阶。”
男人翻了翻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他轻声说,“该你出场了。”
风吹动窗帘,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笑了。
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