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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层雾闻昔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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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清浅,薄雾漫过叶榆泽水面,笼罩整座观洱司。
前厅石阶前,安诀一身出行的常服,身姿端挺清正,回身抬手,唤出身侧随行的少年。
少年缓步自廊下走出。
那少年面目端朗,身形清拔颀长,看样子应年约十六七,骨肉匀净,脊背挺直如青竹——这让九檀深有一瞬间想起了关子棋的背影。眉目生得极为清俊雅致,眉眼线条温软干净,瞳色澄澈温润,自带书香养出的谦和静定。乌发束得整齐,仅用一枚素玉发簪固定,无华贵修饰。一身月白长衫料子干净素雅,行走间衣袂轻垂,举止从容有度,气质温雅通透,待人无傲气、无疏离,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
这是九檀深第一次见到他。
此前居于安府数日,他闭门埋首卷宗,一心梳理边关疑点,从未与安府小辈照面,对眼前少年全然陌生。
安诀开口介绍,语气平和:“这是犬子,安若言。”
“自幼随我读书习礼,常年随我出入士林世家,苍梧许府他自幼便常去,熟门熟路,今日随我们同往层雾堂。”
安若言上前半步,礼数端方,轻声致意:“久仰九公子。”
声音清润少年,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九檀深微微颔首回礼,语声清淡:“安公子也久仰。”
简单见礼,无需多余寒暄。三人收拾妥当,车马备好,即刻启程离了观洱司,往苍梧地界而去。
路途漫长,车马平稳。
车厢之内无多余闲话,安诀静坐调息,安若言端坐看书,举止沉静安稳,全无少年浮躁。九檀深靠坐窗边,一路默然沉思,脑中反复复盘这几日吃透的所有卷宗疑点。
援军无故回撤、战局人为崩坏、主将姓名被抹、南门氏独掌兵权。
所有碎片零散悬浮,唯独缺一段世家私藏、不载史册的陈年旧事,用以串起全盘阴谋。
日暮时分,马车行入苍梧,抵许府门前。
许氏是苍梧顶级商贾世家,宅邸恢宏却不张扬,院墙高阔,院内层层叠叠皆是林木花榭,清幽深重。主宅后侧的层雾堂更是远近闻名,是许家珍藏书卷、笔录、私藏旧闻的秘地,寻常外客不得踏入半步。
府门早有人等候多时。
家主许寂商亲自出迎,年岁与安诀相仿,眉目开明豁达,周身无商贾市侩气,反倒风雅沉稳,与安诀一见如故,二人寒暄两句,便引三人入府,直往层雾堂而去。
层雾堂藏书万卷,梁柱古朴,窗明几净,四壁陈列无数旧册笔录、私藏手札。堂内静谧无声,唯有风穿窗棂的轻响,百年沉淀的书香扑面而来。
落座奉茶,屏退所有下人。
许寂商看向九檀深,开门见山:“安兄书信已至,知晓公子为垣河旧案而来。朝堂禁语、史书删减之事,我许氏层雾堂,尚能留存几分真相。”
九檀深不绕弯子,直述核心:“我要两事。一,垣河大战援军回撤的真正指令源头;二,当年战死、被史册抹名的边关主将真实踪迹。”
许寂商神色微沉,缓缓点头:“这两件事,关联一桩尘封多年的许氏旧情。此事外人极少知晓,若非安兄挚友,我本不外传。”
他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安若言。
“若言自小听惯家中旧事,许府秘辛,他比谁都清楚。让他说吧。”
安若言放下手中茶盏,眸色沉静,缓缓开口,语声条理分明:
“许氏主母,姓即墨名笙柳,乃是长安即墨氏的嫡次女。才情出众,可惜年少时因某次意外,导致终生无子嗣。家父早年与侍从许琦璃不慎发生纠葛,诞下一女,名唤知歌。”
九檀深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安若言继续道:“许琦璃容貌清丽,性情柔顺,却命途极苦。在许知歌两岁那年,她被家族婚配,远嫁汀州——嫁的正是南门氏那家主,南门宴。”
这句话一出,堂内空气骤然一沉。
九檀深眉心微蹙,瞬时抓住关键关联。
南门宴。
正是掌控汀州兵权、一手操纵垣河战局的始作俑者。
安若言语气平稳,继续诉说这段无人知晓的旧事:
“许琦璃嫁入南门府后,南门宴原型毕露。受尽冷待苛责。南门宴性情暴戾多疑、嗜权薄情,待她极差。她先后诞下一双姐弟,姐名南门筠,弟名南门越。即便诞下子嗣,依旧不得半分尊重,常年遭受家暴折辱,最终积伤积郁,惨死南门府中。”
九檀深低声追问:“此事,与垣河大战有何关联?”
安诀适时接话,语气凝重:“关联极大。许琦璃死前,留有私录手札,藏在层雾堂密卷中。札中写明——南门宴为稳固兵权、扫清上位阻碍,常年暗中勾结朝堂势力,私改军报、安插心腹、构陷边关忠将。”
安若言接续补充关键伏笔:
“还有一事,最是致命。垣河大战开战前夕,许琦璃尚在人世。她偶然听闻南门宴与其心腹密议,要借敌军来犯之机,故意放空防线、截断援军,借战场覆灭,一举除掉军中功高震主的那位主将。”
九檀深心口轻轻一震。
空白记忆依旧无画面,可心底那道执念,骤然剧烈牵动。
就是这个。
这就是大战诡异惨败的真正内核。
他再问,字字精准:“当年援军奉旨回撤,无人敢查的传旨黑手,是否出自南门一脉?”
许寂商沉声应声:“是。”
“那道无署名、无批复的停援指令,是南门氏暗中借朝堂傀儡之手递出。经我们猜测,目的只有一个——困死前线全军,逼死那位主将。”
堂内一时静默。
无数零散线索,在此刻彻底扣合。
南门宴权欲滔天。
许琦璃亲历秘谋、留有手证。
垣河大战,本就是一场针对性除将、借机独权的屠杀棋局。
安若言望着案上旧册,轻声补了一句最后的隐线:
“我与知歌自幼青梅竹马,她母亲的悲剧、南门氏的阴毒,她从小便知。这些年,我们也一直在暗中留存证据,等待时机,盼有一日能有人掀翻这桩旧案。”
安诀看向九檀深,郑重开口:
“你要找的主将,被抹去姓名、抹去功绩、抹去所有存在。但今日之后,你该清楚——他不是败于战事,是败于权谋构陷,败于朝野黑手,败于人为必死之局。”
九檀深垂眸,落在满架旧册上。
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
战场、厮杀、军营、那人眉眼,尽数空白。
可他无比确定。
他漂泊数年、执念半生、踏遍山河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这场权谋棋局里,被献祭、被抹杀、含冤战死的边关名将。
良久,他抬眸,语声坚定:
“许叔,我要许琦璃的手札。”
许寂商颔首:“理应给你。此证尘封太久,早该见天日。”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苍梧山林雾色深重。
层雾堂藏尽半生秘辛,一朝破开,为混沌多年的旧案,撕开了最关键的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