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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洱畔官舍 江风逐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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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逐浪,舟船破尽千里烟波。
船板微晃,船夫粗粝的嗓音穿透水汽,稳稳落定。
九檀深抬眸起身。
他记忆全数空白,前尘湮灭殆尽。自尸山战场醒来至今,脑海中没有身世、没有过往、没有故人印象,只剩两道根深蒂固、无从溯源的执念。
其一,查清垣河二十战全军覆没的诡异真相。
其二,找到一个他全然记不清样貌、姓名,却刻骨悬心的人。
斜塘一事,他目睹满门惨死,心底仅有淡淡沉郁憾意,并无过度自困的愧疚。他清楚祸根始于权臣权欲,而非一己之过,不必将世间权谋罪孽全数揽在自身。
收拾简单行囊,九檀深登岸踏足南诏,一路问路,直奔叶榆泽畔的观洱司。
观洱司临水而建,青墙竹院,清雅端正,是南诏清流官舍。无市井喧嚣,无豪门铺张,处处透着安氏世代守正、不染浮华的清正家风。
九檀深抬手叩响门环。
片刻,青衣家仆开门躬身:“公子何事?”
“晚辈九檀深,专程拜见安大人,求证垣河旧战线索。”语气平直坦荡。
家仆审视片刻,见他气度沉静、来意端正,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不多时,安诀缓步出院。
他年过不惑,素色官衫整洁端严,眉目清正刚毅,是朝堂少见敢直面权贵、敢私查冤案的清流臣子。目光落于九檀深身上,锐利却不逼人,开门见山。
“你要查垣河之战?”
九檀深颔首,坦然直言:“晚辈是垣河战场唯一幸存者,却失忆无忆。全军尽殁,独我独活,战局处处诡异。我来此处,只为两件事——查清战败真相,寻回我心底执念之人。”
安诀眸色微凝:“战场独活之人,数年隐于世间,从未现身。你今日敢主动寻来求真,已是难得。”
他侧身抬手,礼数端方:“进去细说吧。”
步入中院,庭内竹影清幽,布局规整,处处透着世家规矩。
正厅廊下立着一位女子。
祝霖一身规整素雅的贵妇襦裙,发髻端庄整齐,仪态雍容沉静,是正统官宦主母气度。温和却有分寸,清淡自带威仪,待人有礼却始终疏离有度,恪守内外之别,绝不逾矩轻近外客。
她只淡淡颔首示意,声音温雅持重:“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已命下人备好客院食宿、清茶点心,公子先安顿休整。”
仅此一句,体面周全、礼数到位。看得出,安氏这样的文学世家,无论主从都礼数周全。
九檀深先前在汀州无意听人说过:祝霖身为安府主母,掌家理事、规整内宅、体恤来客,所有细碎照料全数交由仆役,自身只守主母体面、掌分寸礼数,绝不贴身伺候外男、不越内外规矩,端庄自持、进退合度。
语罢,她微微福身,便转身退入内院,不扰前厅正事。
九檀深微微躬身回礼:“多谢安夫人。”
待主母离去,厅堂彻底清静,只剩二人对坐。
安诀落座,直奔正题:“世人皆知垣河战败,却无人敢深究内情。你既为亲历幸存者,即便失忆,所见所感、直觉判断,也远胜旁人揣测。你目前掌握多少线索?”
九檀深据实回答:“无一桩确切线索。我脑中空白,不知战局、不知人祸、不知敌我,只凭本能判断——十万将士绝非败于敌军,是败于人为。”
安诀指尖轻抵卷宗封皮,神色沉定:“你的直觉说不定没错。垣河一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设的绞杀局。”
他伸手,将三叠封存完好的旧卷宗全数推至桌前。
“这是我数年暗中搜集的所有密档:边关布防册、战时军报、援军调令残卷、老兵口述密录、朝堂删改存档。你可自行翻阅、自行比对。”
九檀深即刻俯身垂眸,埋首卷宗之中。
他翻页极快,目光冷静精准,失忆让他无先入为主的偏见,只凭文字逻辑、时间线、记录矛盾断真假。
第一卷,战时布防册。
字字清晰记载:战前粮草充盈、兵力齐备、关隘稳固,守备体系无任何漏洞,完全具备长期固守、击退来敌的实力。
九檀深低声研判:“无可溃败之因,却全军覆没,不合战事常理。”
安诀应声:“正因不合常理,才最可能是人为操控。”
九檀深指尖划过记录,继续追问:“援军调度记录在哪?”
安诀指向下一卷:“在此。”
卷宗字迹斑驳,多处有刻意涂改、刮痕重填的痕迹,唯独一句指令保留完整——
“东南援军,原地驻停,暂缓驰援垣河。”
无拟旨人、无签发人、无批复落款,空空荡荡,却直接断了整座边关的生路。
九檀深眼神微沉:“临阵停援,等于坐视前线被围杀。”
“正是。”安诀声线冷硬,“敌军围外,权臣断内,内外合围,必死无生。”
九檀深继续翻查战后勘核卷宗。
整本密档只有一句极简定论:全军殉国,无一生还。
没有突围记录、没有战败过程、没有残兵回撤记载,干净得异常诡异。
九檀深抬眸:“唯独我活下。为何是我?”
安诀沉默片刻,坦言道:“这正是整桩案子最大的疑点。所有人都死,只留你一人独活,绝非侥幸。要么有人拼死保你,要么,你是局中被刻意留下的活口。”
这句话落,九檀深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空钝痛感。
依旧无画面、无记忆,唯有执念更深一分。
他压下心绪,继续追问最关键的一处:“此战主将何人?”
安诀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凝重:“查不到。”
“所有朝堂正史、地方军志、边关存档,尽数抹去此人姓名、履历、功绩、一切记载。仿佛这场十万大军的硬仗,从无主将统领。”
九檀深目光骤然凝住。
空白脑海深处,那道模糊的、让他数年漂泊苦寻的执念影子,骤然清晰一瞬。
他笃定开口:“我找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被彻底抹除的主将。”
安诀眼底掠过惊诧,随即沉沉点头:“极有可能。此人功高震主、深得军心,是南门氏独掌兵权的最大阻碍。唯有彻底从世间抹除他,南门父子才能高枕无忧。”
九檀深合上卷宗,条理清晰梳理疑点:
“第一,军备充足、战局稳定,无端溃败,是人为改局。
第二,援军无故停撤,截断所有生路,是蓄意屠军。
第三,主将被抹名消迹,是刻意抹杀核心真相。”
他抬眸看向安诀:“卷宗只能证事,证不了人。没有凶手亲口罪证,此案永远翻不了。”
安诀颔首:“你看得透彻。我缺的,正是世家私闻、旧年秘辛、旁人亲耳所见的隐秘旧事。”
稍顿,他开口道:“我挚友许寂商,掌苍梧许氏层雾堂。许氏百年商贾,人脉遍布朝野,收藏无数封禁旧闻、失传笔录。许多朝堂不敢留、史书不敢写的秘事,层雾堂皆有留存。”
九檀深即刻抬眼:“能查垣河战前、战时、主将旧事?”
“能。”安诀笃定,“许氏不涉党争、不附权贵,留存的旧事最是公正可信。三日后,我携家眷赴苍梧赴宴,你随我同往。”
九檀深微微躬身:“多谢大人。”
接下来三日,九檀深居于观洱司客院,闭门不出,日夜反复通读所有卷宗。
他逐字比对涂改痕迹、逐条校准时间线、逐一排查矛盾记录,将所有公开线索、所有官方破绽尽数吃透。
他一心查案,没有闲下来的时间用来多余且无用的感伤、无泛滥情绪。九檀深晓得:“只有待到一切真相都水落石出,关叔叔和子书兄的死才不会如此冤枉。”
在第三日,暮色垂落。
九檀深正在客院等待昨晚叫他来这的安诀。
却见安诀迈步踏入客院时已经收拾妥当,对他道:“收拾行装,随我去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