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破浪》》依依昔纤

3、寄人篱下 来到一个素

　　出站口，一个穿着浅粉色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她约莫四十出头，烫着齐肩卷发，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常枫是吧？”她笑着迎上来，声音甜腻得像浸了蜜，“我是你姑姑，你妈妈是我堂姐。”

　　顾常枫点点头，叫了一声“姑姑”。苏婉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地掠过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装着一张存折。“累了吧？车上有座吗？”她边走边问，高跟鞋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三轮车穿过狭窄的巷弄，停在了一座青砖小院前。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蹲在门槛上玩弹弓。“小宇，这是你表哥顾常枫。”苏婉唤道。男孩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常枫，突然将弹弓对准他脚边的石子，“啪”地一声射出去，石子擦着顾常枫的裤管飞过。

　　“这孩子！”苏婉佯装生气地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转头对顾常枫笑道，“别介意，小宇就是皮了点。”她引着林默走进西厢房，“以后你就住这儿，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房间不大，一张架子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顾常枫注意到，五斗柜的抽屉没有锁，但苏婉却特意叮嘱：“贵重东西放里面，巷子里人多眼杂。”

　　晚饭是红烧肉和清蒸鲈鱼。苏婉不停地给顾常枫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你爸妈……唉，走得早。”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瞟向顾常枫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小宇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妈！我要吃鱼肚子！”苏婉立刻哄着：“好好好，妈妈给你挑。”她仔细剔了刺，将最嫩的鱼腹肉喂进儿子嘴里，又转头对顾常枫说：“常枫啊，你吃鱼尾巴，补脑子。”顾常枫低头扒饭，没说话。

　　饭后，苏婉让洗顾常枫澡。等他从浴室出来，发现外套被挪到了床上，内侧口袋的纽扣松开了。他心里一紧，摸出存折——还在，但位置明显变了。他假装无意地问：“姑姑，您看见我的外套了吗？”苏婉正在擦拭一张八仙桌，头也不抬：“哦，我怕潮，给你拿到屋里晾晾。对了，”她放下抹布，笑容可掬地走过来，“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不安全，要不先存在我这儿的保险柜里？姑姑帮你保管。”

　　顾常枫摇摇头，轻声说：“谢谢姑姑，学校附近有银行，我明天自己去存。”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也是，年轻人要有主见。”这时，小宇冲进来，手里举着个玻璃弹珠：“妈！他的柜子没锁！”苏婉瞪了儿子一眼，却转头对顾常枫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不过，常枫，你那存折……真是你爸妈留给你上大学的？”她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来。

　　顾常枫“嗯”了一声，将存折塞进贴身的衣袋。夜深了，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顾常枫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姑姑压低声音的絮叨：“……那笔钱少说也有十几万，够咱们换大房子了……你急什么？等我慢慢套出来……”接着是小宇模糊的嘟囔声。他睁着眼望着房梁，那里有团蜘蛛网在微微颤动。

　　第二天清晨，顾常枫被砸门声吵醒。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挥舞着个金属玩具：“喂！这个给我玩！”没等顾常枫反应过来，男孩已经冲进来，跳上架子床蹦跳起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斗柜被撞得哐当作响，顾常枫赶紧拦住他，小宇却顺势一推，将他怀里的书扫落在地。一本《百年孤独》摊开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存折。

　　“哇！好多钱！”小宇尖叫着去抓。顾常枫一把抢回，紧紧攥在手里。这时苏婉闻声赶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怎么这么不听话！”但她骂完儿子，却转向顾常枫，语气陡然变得试探：“常枫，你看小宇也不是故意的。那笔钱你真打算自己拿着？现在世道乱，前街王太太家昨天还遭了贼呢……”她的目光黏在顾常枫紧握的手上，像要透过皮肤看到里面的数字。

　　顾常枫站起身，平静地说：“姑姑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他弯腰捡起书，发现书页间夹着的一张全家福不见了——那是他仅有的父母合影。抬头时，正对上苏婉迅速收回的目光和小宇手里一闪而过的相片角。

　　雨还在下，敲打着这座青砖小院的瓦檐。顾常?望着窗外那棵枯瘦的老槐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唯一的亲人，或许比陌生人更危险。而那笔父母用命换来的遗产，此刻成了扎在他胸口的一根刺，碰一下，就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