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夏礼呢呢

8、第 8 章 天色渐暗，

　　天色渐暗，沿途的路灯逐一亮起。宋绥安拎着沈宁的书包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快到家门口时，沈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书包给我吧。”

　　宋绥安抬脚几步靠近，伸手轻拉住他的小臂，把人拉近些许，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温度：“感冒药放在书包侧袋，你记得吃。”宋绥安低头轻叹了一口气，用气声说：“大概你也不会主动吃。”

　　沈宁抬眼与宋绥安对视，点点头：“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宋绥安停在原地看着沈宁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步走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抬眼望向前面规整考究的低层宅院。

　　沈宁刚推开家门，一只玻璃杯堪堪擦过他脚边，重重咂在玄关地砖上，轰然破碎。玻璃渣四处飞溅，冰凉的水渍溅湿他的裤脚。

　　玄关一路往里凌乱不堪，花瓶和水杯碎片散落满地，大片水渍浸湿地毯。梁姨握着扫帚，正小心翼翼俯身清扫满地碎玻璃，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动静再度刺激到人。尖锐刺耳的破碎声再次响起，梁姨浑身一顿，险些将手里的扫帚丢出去，她顺着声响看向玄关处，沈宁紧皱眉头站在原地。

　　梁姨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往边上带，避免踩到玻璃渣。她视线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语气满是焦急：“小宁，吓坏了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梁姨，我没事。”沈宁稍稍挣脱开梁姨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梁姨下意识回过头望向客厅，只见沈初未正小心翼翼靠近周希清，轻声安抚情绪有些恍惚的母亲。她收回目光，轻叹一口气，眉眼间的疲惫与无奈清晰可见：“傍晚的时候还好好的，夫人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看书。我那会儿正在厨房忙活晚饭，忽然听到客厅传来夫人凄厉的叫喊声，我赶忙跑过去，就看到夫人把手边的东西往地上摔。我猜想可能是夫人旧病复发了，于是我立刻去拿药。初未守在一旁不停地哄慰，好不容易才喂她吃下药物，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梁姨停顿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夫人近几年病情控制得很稳定，很久都没有这样发作了。”

　　沈宁微皱眉头，思考片刻低声问道：“是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听到这话，梁姨蹙起眉头回想半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顺手往围裙上擦了一下屏幕才递给沈宁：“这是夫人的手机，刚才被她摔在地上，也不知道摔坏没有。你看看是不是被手机里的内容刺激到了。“

　　沈宁按亮屏幕，页面停留在一张照片上。车身撞击损毁严重，大面积凹陷扭曲。视线往下，柏油路面大滩血迹，沈昭仰面躺倒在地，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整个人毫无生机。

　　沈宁安静看着画面片刻，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起伏，只是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拢。随即他抬眼望向客厅，沈初未正柔声照料精神萎靡的周希清，他目光下移，停留在客厅地板上，思绪忽然坠入到过往。

　　刚被接到沈家不久，他闲来无事蜷在书房角落翻看漫画书，伸手从储物柜里取书时，无意带出一张生活照。照片里的小孩眉眼弯弯笑容灿烂、鲜活开朗。小沈宁捡起照片，好奇走到一旁的镜子前打量自己，恍然发觉自己的样貌和照片里的小孩极为相似。满心欢喜的小沈宁攥着照片去找周希清，想要和她分享这件趣事，以此来让她喜欢自己。

　　而事实是周希清一看到照片，方才还算平和的神色立即被痛楚和愤怒取代。她没等小沈宁说完话，猛地将照片夺过去撕成碎片，紧接着拔高音量训斥。没等小沈宁有所反应，她抬手拽住他纤细的手臂，一路将人拖拽到客厅冰凉的地板处，勒令他立刻跪下。

　　一张天真烂漫的照片唤起她深埋心底的悲痛，化作戾气尽数倾泻在年幼的沈宁身上，更何况此时手机里这样惨烈的车祸画面，对她而言，无疑是致命重击。沈宁缓缓回神，低头呼出一口气，刚要把按灭手机屏幕，客厅传来沈初未惊慌失措的劝阻声。

　　“妈！放下！把刀放下好吗？”

　　慌乱的喊声划破屋内沉寂，沈宁神色一凝，没有半分犹豫，将手机塞给一旁错愕的梁姨手中，快步走向客厅。

　　方才颓然瘫在沙发上的周希清已然失控，整个人浑身颤抖，双眼空洞泛红。她双手死死攥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臂也在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地在嘀咕些什么。

　　沈初未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一遍遍轻声安抚，生怕有什么动作再次刺激到失控的母亲。

　　沈宁放轻脚步，小心绕到沙发后面。他抬头和沈初未隔空对视，沈初未立刻会意，她微微靠近几步，顺着刚才安抚的话接着轻声哄劝，转移母亲的注意力：“妈妈，我扶你回房间躺一会吧？”

　　沈宁仔细观察周希清的状态，趁着她神情恍惚松动的瞬间，当即上前精准扣住她紧握刀柄的手腕，试图把刀夺走。可下一秒，周希清回头看清来人，短暂的失神过后，她她十分厌恶般盯着沈宁，握着刀的手用力挣脱。

　　剧烈的拉扯抗衡中，锋利的刀刃擦过沈宁小臂，硬生生划出一道细长的创口。鲜红的血液瞬间顺着白皙的小臂滴落在地。

　　周希清看到滴落在地的鲜血，原本就处于失控边缘的她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陷入混乱和惶恐当中。

　　沈宁微皱眉头，小臂传来的痛感，他浑然不觉，抬手发力夺下刀具，将刀丢在茶几角落，碰地发出轻微的脆响。沈初未见状，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递到沈宁手边，看了眼他不断渗血的小臂，急忙转头喊道：”梁姨！快把医药箱拿过来。“

　　沈初未小心擦拭沈宁小臂上的血迹，鲜血擦过又渗出，看着就触目惊心。沈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意用纸巾按住伤口，语气平静地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他说：”我自己来吧，你扶妈妈去休息。“

　　梁姨拿着家用医药箱折返回来，拿出消毒药水和纱布，连忙拉着沈宁坐下：“这么长条伤口，肯定很疼吧，我先给你简单包扎一下，别感染了，要不要我叫车送你去医院。”

　　“没事梁姨，你和姐姐一起扶妈妈上去休息吧，我自己去医院处理。”沈宁安安静静等梁姨帮他简单包扎好后，他抬头瞥了一眼周希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大门被轻轻推开，微凉的晚风瞬间吹拂而来，沈宁站在台阶上长呼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去医院。

　　路旁的路灯昏黄柔和，笼罩着这一处安静角落，宋绥安仰头望着头顶路灯的光晕。前面木门传来开合声响，他收回视线抬眼望去，暖黄光晕尽数落在沈宁身上，将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最刺眼的是他小臂上缠绕的纱布，以及隐约洇出的血迹。

　　沈宁垂着脑袋，百无聊赖般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动作散漫松弛，全然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宋绥安喉结用力滚动一下，拼命想要压下翻涌的酸涩，可它始终堵在喉头，反而愈演愈烈。沈宁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宋绥安莫名觉得，自己离他格外遥远。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有学会照顾好自己吗？

　　宋绥安匆匆起身，将膝上摊开的书本随意塞进书包里，抬脚朝沈宁走去。

　　一直垂着头放空走路的沈宁，察觉到身前有片阴影笼罩下来，他下意识往旁边退让一步，继续往前走。宋绥安伸手拽住沈宁书包肩带。

　　沈宁脚步顿住。他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边眉眼，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随即他缓缓抬眼，看清拦在身前的是宋绥安后，他紧绷的肩颈悄然松弛下来，茫然地看着宋绥安：“你怎么还没回家？”

　　“你手受伤了。”

　　沈宁垂眸瞥了一眼，抬手蹭了蹭纱布翘边的地方，抬眼和宋绥安对视：“没事，一点小划伤，我去医院处理，你早点回家休息。”

　　“我和你一起去。”宋绥安拽着书包肩带不松手。

　　沈宁闻言，微皱眉头，内心泛起一阵不耐。他原本被家里的闹剧弄得身心俱疲，此刻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也不想耽误任何人的时间：“不用。你没必要特意陪我跑一趟，早点回去。”

　　说完，沈宁瞥了一眼肩带上的那只手，下巴微抬，用眼神示意他松开。

　　宋绥安松开书包肩带片刻，随即反手拉住他没受伤的手臂。他眉眼压得极低，周身裹上一层极淡的低气压，语气笃定：“我不放心。”

　　手臂被拉住的瞬间，沈宁肩膀下意识紧绷，本就快要耗尽的耐心，被这强行阻拦彻底磨灭。他轻轻挣扎片刻，仍未挣脱开来，心底泛起一阵烦躁：“放开。”

　　沈宁冷笑一声，抬眼冷冰冰地看向宋绥安：”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不仅在浪费我的时间，也是在浪费你的。“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宋绥安没料到自己对于沈宁来说，大概只是个普通同学。他垂了垂眼，喉结用力上下滚动，声音放轻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

　　宋绥安松开沈宁手臂，抬手调整他肩上歪斜的书包肩带，像是真的退让，不再执拗为难他。

　　沈宁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前走。他抿了抿嘴唇，拿出手机查看打车信息。晚风拂过，纱布下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很快，打车软件显示车辆即将抵达。沈宁站在路边等待，宋绥安始终和他保持一段距离跟在身后，直到网约车缓缓停下，他快步上前，拉开另一侧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沈宁侧身靠坐着座椅，偏头望着窗外，路灯和车流的光影一道道飞速倒退。宋绥安目光毫无顾忌地停留在沈宁侧脸上，他的道歉是真的，不敢再逼迫沈宁是真的，唯独放弃不管他，他完全做不到。

　　车厢狭小安静，前面车载音响正播放着经典老歌，稍稍打破车内安静的氛围。宋绥安视线顺着他的轮廓下移，落在他耳后那颗红痣上，眉眼轮廓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干净、乖巧。

　　只是当年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孩，如今全身裹满难以触摸的尖刺，把所有脆弱和痛苦尽数藏起，不愿向任何人袒露分毫。

　　车子轻微颠簸一下。

　　宋绥安犹豫许久，指尖试探着，小心翼翼将他小臂上翘边纱布一点点抚平，见沈宁没再有任何抗拒的反应，他大着胆子将掌心轻轻敷在沈宁手背上，抬头观察沈宁反应。

　　沈宁睫毛上下扇动两下，依旧安静地望着车窗玻璃上模糊重叠的倒影，他厌恶地瞥了眼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视线一转，目光停留在倒影里宋绥安的侧脸上。

　　宋绥安垂眼，所有注意力全在沈宁包扎好的小臂上，仿佛稍有疏忽，伤口便会立刻恶化加重。

　　没过多久，车辆缓缓停在医院门口。

　　“谢谢师傅。”宋绥安率先收回手，伸手把沈宁书包拿上，转头低声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急诊室。医生拆开纱布，检查那道细长的划伤，他拿起棉签准备清创，随口询问：“水果刀划伤的？怎么划这么长道？”

　　“不小心划到的。”

　　宋绥安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伤口，先前隔着纱布完全看不出伤势情况，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顿时心生悔恨。他后悔自己小时候贪恋安稳家庭，留他独自一人在福利院，也后悔刚才只顾及自己情绪而没有早点带他来处理。他完全不了解沈宁现在所处的家庭，也不清楚他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刀怎样划到的，更无从知晓沈宁独自忍受过多少疼痛。

　　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细密的刺痛瞬间袭来。沈宁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面不改色。

　　医生动作娴熟，清理干净创口边缘的血迹，做完消毒处理，并且敷上药膏，一边缠绕新的无菌纱布，一边常规性叮嘱：“伤口不算太深，这两天饮食方面注意一点，尽量不要让伤口碰到水，好好养护。”

　　话音刚落，宋绥安立刻上前一步询问：“医生，我想问一下饮食方面具体有哪些忌口啊？冷饮和甜食有没有影响呢？大概要忌口多久？”

　　“稳妥点忌口一周，辛辣油炸发物尽量不吃，生冷油腻的少碰，清淡饮食恢复得快。”

　　宋绥安一一记牢，又继续追问：“那洗完澡需不需要马上检查换药呢？”

　　“一周内创口不能沾水，冲洗用防水贴防护一下，洗完立即摘掉，可以检查一下。”医生将写好的药品清单递给宋绥安手中，回答道。

　　“等后面伤口结痂脱落，会不会留疤？要不要提前买祛疤膏备好？”

　　“我说小兄弟，想这么远干嘛？这也不是你受伤啊。”医生笑着摇了摇头，“刀伤规整，好好养护留疤的概率不算高，坚持涂抹祛疤膏能淡化色素，注意平时不要用手抠。”

　　询问完所有事项后，宋绥安拿着药单去缴费取药。医生抬眼看着一脸没所谓的沈宁，抬起下巴朝门口个高人的背影扬了一下，忍不住笑着打趣：“那位是你哥哥吗？看你们两长得不太像。他倒是事事周到，比本人还上心些。”

　　“嗯。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