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夏礼呢呢

1、第 1 章 路面坑

　　路面坑洼积满浊黑的脏水，凌乱电线在水面上投射成扭曲晃动的影子。摊贩占大片道路，人车混杂，吆喝声、辱骂声和鸣笛声嘈杂不休，各类垃圾堆放在墙角，垃圾腐臭味和油烟味混杂一起在空气中弥漫。

　　沈宁紧皱眉头刻意绕开人群，往稍远的公交站台走去，混合的腐臭味逐渐被淡淡花香代替，沈宁揉揉鼻子抬头轻嗅两下。

　　三月的风还是带着些许凉意，风一吹，早樱随风飘落，沈宁轻轻接住从空中飘落的花瓣，花瓣上的叶脉清晰可见，边缘有个极不起眼的小缺口。

　　沈宁注意到散落一地的花瓣飞扬而起——有人滑着滑板急速朝这边冲来。沈宁抬眼，发现滑板的前轮擦过一块碎石头，板身骤然一偏，几乎半秒不到，在撞过来的瞬间，那人跳下滑板伸手揽住沈宁腰身，往旁边摔去，沈宁摔在那人身上。

　　那人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半睁着眼和他对视，愣神片刻后，他松开扶在沈宁腰侧的手，偏过头“咳”了一声说：“发什么呆呢。”

　　沈宁看清人脸后，停顿一瞬，快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沾到的灰，却发现越拍越脏。

　　那人揉着自己的腰，慢慢坐起来，视线上下打量着沈宁。不经意发现沈宁手背上的擦伤，立刻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手背流血了。”说着，他又从口袋掏出纸巾想要帮他擦，沈宁抽回手放到背后，余光瞥了眼他身后那块尖石头，淡淡开口：“不小心蹭到了，我自己擦。”

　　沈宁接过纸巾，有些粗暴地按在手背上，转身朝站台走，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不久前才回国的沈宁，几乎完全不了解海港市公交车的运行规则，更别说旧城区的公交还保留着要用本地卡的习惯，他举着手机站在公交车刷卡的地方，找很久都没找到能够扫码支付的机器。

　　身后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促。沈宁正想转身下车，这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刷卡器发出“滴”一声轻响。

　　沈宁回过头看着那人，率先引他注意的是那双桃花眼以及眼尾处的泪痣。往下，眼底有些乌青的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下也格外明显。那人看沈宁一眼轻轻点头。随即，他转身低着头，脖颈和肩膀微微收拢，往座位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很典型自我保护的姿态。

　　沈宁迈步上前跟着他，将背包取下拢在怀里，在他旁边空座上坐下，偏过头对着他说：“我怎么把钱还给你呢？”

　　那人抬头瞟了一眼后迅速低头，双手快速摆动：“不用不用。”

　　“不行。”沈宁不喜欢欠人任何东西，坚持说道：“我还是给你吧。”

　　那人察觉到沈宁有些坚决的语气。犹豫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有些掉漆的手机，随意往衣服上擦一下，将手机举到沈宁面前：“那我加你。”

　　然后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点两下。许久扫码界面终于卡了进去，又转了许久，沈宁才收到好友申请。

　　“沈宁。”

　　“我叫江清。”江清举着手机晃了一下，示意手机现在还有点卡顿，淡淡笑了一下：“我晚点再打备注吧。”

　　沈宁不太理解为什么“打”会和“备注”联系在一起，他疑惑地看着江清：“打备注是什么意思？”

　　“额…打就是用键盘打字，备注是指名字...”江清看着还是很疑惑的沈宁，犹豫片刻，掏出纸巾将掌心的汗擦干，小心翼翼接过他的手机，演示一遍：“就像这样。”

　　“你好友就这么点吗？”

　　实在少的可怜，里面除了默认公众号和服务号之外，还有就是刚加上的江清，再没有一个人。

　　“嗯，我没有朋友。”沈宁看江清有些不惑的样子，解释道：“我才回国，没有认识的人，所以今天认识你，我很高兴。”

　　“是吗？”江清嘴角微微上扬，对着沈宁笑了一下。

　　“嗯。”

　　头一次听到他从未听说过的回答，江清不禁高兴地晃了晃腿。过了片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宁，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腿上的书包，犹豫着开口：“你等会在哪里下车？”

　　沈宁打开手机备忘录递给江清看。

　　鉴于沈宁对周边环境并不熟悉，在出门前，姐姐再三对沈宁叮嘱，让他早点回家，同时在备忘录里记下家庭住址，防止他忘记。

　　江清看了看备忘录里的地址，又悄咪咪扫视沈宁，心底莫名有些难过。住在大别墅的归国大少爷，却独自一人来到这乌烟瘴气的旧城区，连几块钱的公交车费都付不起，手背上还有伤，身上也脏兮兮的...

　　显然，江清已经在脑海里构想出一部跌宕又心酸的身世故事。他将手机递给一脸莫名其妙的沈宁，伸手摸了摸口袋，犹豫片刻，他说：“这边好像有一家新开的冰淇淋店，你想去尝尝吗？”

　　那家冰淇淋店是江清听到有很多同学推荐。因为没钱，自己并没有吃过。抵达后，他有些僵硬地对着沈宁笑了一下，扫一眼菜单又摸摸自己的口袋，默默放下手中的菜单，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沈宁点了三份不同口味的冰淇淋，伸手将冰淇淋推到桌子中间，递给江清一个勺子：“很高兴认识你，我请你吃。”

　　江清并没有立刻接过勺子，而是微微皱眉盯着沈宁的手背，欲言又止。

　　沈宁顺着江清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背，手背上的擦伤还是有点渗血，他对着江清笑了一下：“不小心擦到的，你有纸巾吗？”

　　“我有。”江清立马打开书包掏出纸巾帮他伤口擦拭干净，只从书包里翻找到一片创可贴又让他有些难过：“我只剩下一片了，我现在去给你买。”

　　沈宁立马拦住起身的江清：“没事没事，等会回家我会涂药的。冰淇淋快融化了，我们先吃吧。”

　　“那好吧。”

　　江清低头看着这三份造型精巧，色彩缤纷的冰淇淋，不禁咽了一下口水。他接过勺子，抬头格外认真地看着沈宁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但今天我请客。”

　　沈宁看着江清格外认真的模样，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回答：“好。”

　　苹果冰淇淋上面洒满椰片碎，两三片苹果和一颗樱桃装饰，清新爽口，淡粉色的芭乐冰淇淋，质感绵密，铺满焦糖脆，没有特别甜，而草莓冰淇淋白色冰沙上淋一圈草莓果酱，大颗草莓干和蔓越莓干撒在果酱上面，吃起来酸酸甜甜的。

　　沈宁在每种口味边缘都挖起一点，把三种口味混合在一起品尝，发现味道有点奇怪。他不动声色收回微皱的眉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对着江清说：“你尝尝，混合在一起的口感很奇妙。”

　　江清向来秉持着“贵价食物必定惊艳”的理念，当即毫不犹豫各自挖了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好奇心害死江清咪，那味道实在难以言喻，江清面露难色，险些呕吐出来。

　　沈宁看着他有些难受的样子，眉头紧锁，立刻递给他一张纸巾，等江清缓过来，才弯眼含笑发问：“好吃吗？”

　　江清接过纸巾，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即忍不住也笑出声：“太奇怪了这味道，这些估计只是用来拍照的，不太适合吃。”

　　沈宁点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在冰淇淋店交谈片刻后，江清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快速画出简易路线图，递给沈宁：“今天我得早点回家，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去吃好吃的。”

　　“好。”

　　沈宁按照江清画的行程走，回到家已经到晚上七点。养母周希清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到动静，头也没动一下，在她旁边的姐姐沈初未起身热情地朝沈宁挥手，邀请他过来沙发上坐下：“小宁来这里，今天玩得开心吗？”

　　也许换作年幼的自己，大概会毫无顾忌飞奔过去。但他在这个家生活的几年以及独自出国的几年早已磨平了他的热忱。沈宁内心清明，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多余的外人。

　　沈宁走向姐姐拥抱了她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上楼。

　　姐姐被拒绝还是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刚坐回沙发上又突然想到什么，她拍了拍脑袋，快走几步，趴在楼梯围栏上：“小宁，爸爸让你回来去书房找他，不要忘记啦。”

　　“嗯。”

　　沈宁站在书房门口，听到书房里传来有关什么项目的交谈声，不知过多久，他听到房间传来一声叹息。沈宁攥了攥掌心，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片刻后，门内脚步声逐渐清晰，门被拉开。

　　“小宁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好朋友？”沈柏年逆光站在书房门口，伸手温和地拍了拍沈宁的肩头，顺势揽着他走进书房。

　　暖黄色的灯光衬得他轮廓柔和，光影分割他的眉眼，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还可以。”沈宁低着头回答。

　　“那就好。回国之后，你就一直待在家里学习，不用逼自己太紧，有空多出去走走，结交点新朋友。”沈柏年坐到沙发上没等沈宁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道：“明天就要上学了，前几年独自把你送到国外上学，心里会不会记恨我呢？”

　　沈宁静立在原地，语气平稳：“不会，我很感激您收养我，还给我机会出国留学，您的所有安排我都接受。”

　　听到顺从的答案，沈柏年满意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身侧的沙发，示意沈宁坐下。沈宁看向他的养父，头顶的暖黄的灯光直刺而下，明明偏柔和的光线，沈宁莫名感觉愈发刺眼。

　　画面骤然闪现在多年前。阳光穿过榕树缝隙倾泻而下，静静坐在福利院大榕树下的小沈宁抬头怔怔直视那刺眼的阳光。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挡在他眼前，隔绝掉刺眼的光芒。小沈宁眨巴两下眼睛，他茫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的人，只听他很轻声说：“这样盯着太阳，眼睛不难受吗？”

　　小沈宁眨了两下眼睛，轻声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自记事起，沈宁就一直生活在福利院，年少的他天真以为这里是他的归宿，直到同住的哥哥在即将被领养，离别前一晚不舍地对着他说：“真正的家是不一样的。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米饭，所有的玩具也都属于你自己，即便被欺负也有人会护着你的。这里不一样，有人见你讨人喜欢，反倒更肆无忌惮地欺负你。”那少年停顿片刻，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沈宁的头，自言自语道：“我走了你该怎么办呢？”

　　“哥哥，我不怕他们，你去属于你的家，一定要天天开心。”小沈宁捏起小拳头给他看，又想到欺负他的大朋友说的话——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你的好哥哥，过上好日子就会把你忘掉。

　　小沈宁捏紧的拳头又不动声色地松开，伸手环抱住那位少年的脖颈，声音细弱地追问：“哥哥，你会忘掉我吗？”

　　“当然不会，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记得你，即便相隔千万里我也会永远想你。”

　　分离那天沈宁并没有去送别，而是独自躲在床上抹眼泪，殷切希望自己能被领养，这是他想到能最快出去找到哥哥的办法。

　　从那以后，小沈宁愈发乖巧懂事，主动帮护工收拾盘子打扫卫生，平时受欺负。也会默默忍耐，唯独在听见别人诋毁哥哥时才会举起拳头反抗，事后只能用更多倍的乖巧去弥补自己“出格”的行为。

　　最后，他似乎终于碰到了愿意带他回家的人。

　　“你想和我回家吗？”沈柏年伸出手。

　　小沈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被那只温热的大手一路牵着办理完收养手续。他害怕沈柏年后悔，于是飞快将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和一条蓝色印花毛毯塞进旧书包，低头仔细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沈柏年弯腰将他抱起，走向福利院门口。小沈宁趴在他的肩上，下意识抬眼，“容心福利院”的牌匾反射的光芒，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如今，眼前沈柏年眼角已经有淡淡的细纹，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有几缕白发，但他眉眼却依旧是当年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沈宁刷财经新闻时见过镜头里的沈柏年，头发也像现在同样打理得整齐利落，只是镜头里他更加冷静疏离和杀伐果断。

　　两张面孔重叠。沈宁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他。他垂眼望向地毯，听到沈柏年缓缓开口：“博雅是海港市最好的高中，改天带你去见见钱校长。”

　　沈柏年随手翻开手边的文件，侧过头看沈宁：“明天让陈叔送给你吧。”

　　“好的。”

　　博雅高中入学门槛严苛，校内学生两极分化，不是家庭背景特别硬的，就是天赋特别突出的，相对应的学费也是两个极端——天价学费和全额减免并存。

　　沈宁心里清楚，另外一所国际学校更加贴合他学习经历，但他从来没有选择的资格。

　　深夜躺在床上，沈宁翻阅完学校简介和班级信息后，指尖反复摩挲那条蓝色印花毛毯，安静凝视窗外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