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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奶奶,我好想你啊! 楚清禾挺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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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禾挺直脊背,步履从容走出广电大楼。盛夏十点的阳光澄澈透亮,稳稳笼罩着这栋六层地标建筑。
她抬头远眺整座盟城,心底却萦绕着一层解不开的迷雾。「不吃草的兔子」这个私人账号今日才正式填进简历,知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究竟是谁,同时认识自己与谢主编,还在暗中默默举荐了她?
这件事太过蹊跷。对方赏识她的文笔、愿意招录她是真,可面试时那些格外偏爱、处处提点的关照,来得太过莫名,始终让她琢磨不透。
楚清禾沉浸在思绪里,缓步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
“叮咚——”
清脆熟悉的微信提示音轻轻响起,屏幕骤然亮起,温柔拉回了楚清禾纷乱的思绪。
她低声自语:“有机会一定让小婷帮我查一查。”
指尖轻点屏幕,是闺蜜童晓婷发来的短视频。
幼儿园操场上循环播放着热门幼儿律动舞曲,此刻刚好响起全园大热的《小跳蛙》。欢快的旋律铺满整片场地,画面里的蔓蔓踩着节拍,正和身边的小伙伴一起蹦跳起舞,活泼又可爱。
视频附带一行文字:你看,蔓蔓跳得多快乐呀!
末尾还跟着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夸赞表情。
楚清禾望着屏幕里活力满满的女儿,心头一片柔软。欣慰于孩子这么快就适应了幼儿园的集体生活,心底也多了几分久违的踏实。
她指尖飞快敲字回复:“能这么开心就太好了,没想到她适应能力这么强。蔓蔓在幼儿园还要多麻烦你帮忙照看,有任何情况你随时跟我说。”
随后,楚清禾拍下自己刚领到的盟城广播电视台工牌。证件上,是她刚拍摄的正装证件照,干净利落,神情笃定。
她将照片发给童晓婷,附带一句文字:“入职手续已经全部办完,明天我就能正式上班了!”
没过几秒,童晓婷的消息接连弹出。
先是一连串开心表情包,紧跟着是可爱的点赞动图:清禾你真棒!你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暖心消息:“蔓蔓在我这儿你尽管放心,绝对没问题。我帮你照看蔓蔓,我们俩一起做你最坚实的后援。”
楚清禾心里暖意翻涌,回了一个饱含感激的暖心表情包,默默感念着闺蜜长久以来的陪伴与帮扶。
和童晓婷结束聊天,她缓缓收起手机。
三年来始终紧绷的心,终于在此刻稍稍松弛。工作尘埃落定,女儿适应良好,前路渐渐明朗,她终于拥有了一丝安稳的底气。
站在电视台大门口,她打算骑着车,沿着盟城的街道慢慢散心。
楚清禾骑着电动车,缓缓穿行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内蒙小城——盟城。
连绵丘陵环抱整片谷地,罕山顶端的成吉思汗骑马雕像静静伫立,日夜俯瞰着脚下满城街巷烟火。
城郊成片老旧土坯平房墙上,印着鲜红刺眼的拆迁字样。城区之内,零星几栋新式楼宇拔地而起。新旧光景并肩铺展,无声道尽这座小城悬殊的生活落差。
她慢悠悠沿着主干道驶向市中心繁华路段,街上人流络绎不绝。行至半路,盟城市中心医院的大楼赫然闯入视野,门口行人步履匆匆,来往不息。
看见这栋大楼的瞬间,往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姑姑楚景华是这家医院的急诊科护士长,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剖腹生下蔓蔓。
也是在去年寒冬腊月,最疼爱她的奶奶,在这里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她。
自从半年前奶奶离世,她便和姑姑彻底断了来往。心底藏着解不开的心结,始终没有勇气主动碰面。
思绪翻涌,楚清禾不自觉蹙起眉头,心口骤然紧缩发冷。
盛夏再燥热的风,也吹不散记忆里奶奶离世那日的凛冽寒凉。
“奶奶……”
她对着医院大楼的方向,极轻地唤了一声。尾音散在风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敢惊扰逝去的故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眶瞬间发热。她飞快眨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酸涩,不肯让情绪当众溃堤。
浓烈的思念堵在胸口,再难压制。楚清禾不再犹豫,将电动车停在街边一家名为“思念花店”的门前,进店挑选了一篮素雅的白菊,打算前往西郊墓园祭拜奶奶。
她提着花篮愣了片刻。西郊墓园路途偏远,她并不熟悉路线,提着花骑车也多有不便。思虑一瞬,她立刻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西郊墓园。”
关上车门,车子平稳驶离喧闹的市中心。
车行半路,安静的车厢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格外突兀。
楚清禾眉心下意识一蹙,屏幕备注刺眼醒目——毒舌赵美芬。
出租车内并非私密场合,她刻意将手机贴近耳边,压低声线,语气平淡无波:“喂。”
赵美芬大嗓门刺耳炸裂,没有半句寒暄,颐指气使的语气劈头盖脸砸下来:“赶紧拍几张白蔓熙五官清晰的正面照片发给我,我这边急用!”
“要孩子的照片做什么?”楚清禾心头倏然警觉,眉眼微微沉下,冷意浸进低沉的声线。
“村里统一统计生育低保补贴和义务教育助学补助,所有人都要上交孩子照片和资料存档上报,能领钱的,你别磨蹭!”赵美芬语气急躁霸道,全然是吩咐下属的姿态。
寥寥数语,字字算计,句句贪婪。楚清禾只觉心口发闷,强压心底怒火,一字一顿清晰回绝:“照片没有,不办。”
简单干脆的拒绝,瞬间惹恼了赵美芬。
她语气愈发蛮横不讲理:“你别不知好歹!不过一张照片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是孩子奶奶,要张照片怎么了?赶紧拍了发给我!”
“奶奶?你算哪门子奶奶?”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翻涌,楚清禾冷硬回怼,字字清晰有力,
“蔓蔓出生,你嫌弃是女孩,不肯付剖腹产费用,连名字都不愿让你儿子给孩子取!离婚之时,你眼睁睁看着孙女受苦,一分抚养费都不愿承担!如今听说有补贴可领,倒想起祖孙名分了?照片我没有,就算有,也绝不会给你!”
赵美芬被怼得恼羞成怒,强词夺理狡辩:“当初是看你读过书有文化,才让你取名,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的错?白蔓熙身上流的是白家的血,用她照片领福利天经地义!抚养权在你手里又如何?血缘断不了,她长大理所应当给我们养老!”
听筒里的刻薄话语源源不断,每一句都裹挟着极致的自私与功利。
楚清禾一手攥紧手机,一手攥牢怀中的白菊花篮,咬紧牙关,冷声回绝:“孩子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别想用血缘绑架她给你们养老,做梦!”
话音落下,她没给对方半点争辩撒泼的机会,直接挂断通话。
楚清禾毫不犹豫点开通讯录,将“毒舌赵美芬”永久拉黑删除,暂时切断了对方的电话骚扰。
可她心里清楚,赵美芬本性胡搅蛮缠、睚眦必报。今日吃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立刻点开家里的监控后台,屏幕亮起的一瞬,心底微震——
赵美芬果然守在自家防盗门前,徘徊不去。
她瞬间了然,方才那通电话,正是对方敲门无人应答、在外蹲守时打来的。
楚清禾神色冷静,默默保存完整监控录像,同时存档留存通话录音里的要挟言辞,妥善留存所有证据,留作日后维权凭据。
望着屏幕里不肯离去的身影,楚清禾心底暗下决心:过往所有亏欠与纠葛,我早晚一一和你算清。
没过多久,出租车稳稳停在西郊墓园门口。楚清禾付了车费,独自迈步走入肃穆安静的园区。
当年奶奶下葬,家人皆怨她没能到场送别。她只知晓奶奶葬在此处,却不清楚具体墓穴位置,也不愿低头主动向家人问询。
楚清禾提着白菊走到园区服务窗口,轻声询问:“您好,麻烦帮我查一位逝者的墓穴位置可以吗?我是她的孙女。”
工作人员抬眼:“逝者姓名、下葬时间。”
“逝者荣淑珍,2015年12月15日下葬。”楚清禾声音轻软,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工作人员核对档案无误,告知了她具体墓区编号与行进路线。
道谢之后,楚清禾提着白菊,顺着指引的小路,缓步走向墓园深处。
盛夏草木繁盛葱郁,道路两旁大树枝叶舒展,林间蝉鸣浅浅回荡,整片墓园安静肃穆,尘嚣尽散。
道路两侧墓碑整齐排布,碑身两侧对称栽种着挺拔矮圆柏,四周青草郁郁,打理得干净规整。
奶奶的墓碑,静静坐落于园区向阳之处。
目光落在碑面遗像上,老人脸庞圆润温和,眉眼慈善,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得一如从前。
看清熟悉面容的瞬间,楚清禾一路强撑的坚硬轰然瓦解,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她屈膝蹲下身,将素雅的白菊端正摆放在碑前,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石碑,触碰照片里温柔的眉眼。
嗓音微微发颤,裹着绵长思念轻声呢喃:“奶奶,我来看你了。我好想你啊……”
最后五个字极轻极软,仿佛怕力道重了,就会压落满眼的泪水。
她静静蹲在碑前,平复良久翻腾的心绪,抬手拉开背包拉链,小心翼翼取出一只温润的青玉镯。
“奶奶,这是三年前您送我的结婚玉镯,您还记得吗?”
指尖抚过细腻玉面,思绪骤然回溯,落回三年前盟城的深秋。
老旧红砖家属楼洒满暖阳,整条老街铺满大红喜绸,白家婚礼排场盛大热闹,宾客络绎不绝。
声势浩大的门面之下,无人真正在意彼时二十四岁的她,心底藏着多少忐忑与憧憬。
那一日,她身着婚纱,满心期许往后安稳顺遂的人生。
吉时将至,身形微佝偻的奶奶缓步走到她身前,将珍藏半生、属于爷爷奶奶的定情玉镯,轻轻托在掌心递给她。
楚清禾深知贵重,连连推辞,奶奶却温柔握住她的手腕,郑重叮嘱:
“兔子,奶奶没什么贵重物件,这镯子护你岁岁安稳,一生幸福。”
温热泪珠滚落,砸在温润玉面上,骤然将她拉回冰冷现实。
她望着墓碑,轻声倾诉:“奶奶,这三年我一直好好保管镯子,从来不曾辜负您的期许。只是我没能如您所愿,去年冬天,我和白斯图离婚了。”
稍作停顿,她压下酸涩,继续软声细语:“但您别担心,我和蔓蔓过得很好。明天我就要正式入职电视台工作,我有能力、也有底气,独自把孩子好好养大。”
说完,她小心翼翼将青玉镯放进墓碑配套置物龛中。目光温柔落在奶奶遗像上,带着撒娇般的恳切轻声道:
“奶奶,这只镯子暂时先放在您这里替我保管好不好?等将来哪天,我真正遇到真心待我、待蔓蔓的良人,我再带着他来墓园,亲手取回这只镯子,行吗?”
话音落地,林间清风徐徐拂来,撩动她的发梢,吹动碑前白菊轻颤。
风温柔缱绻,像是老人无声的应允与包容。
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思念尽数化开,暖意翻涌,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楚清禾在墓前伫立良久,静静与故人相伴。日头渐高,临近正午,她才轻声道别。
“奶奶,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等我和蔓蔓有空,一定常来看您。”
她深深凝望一眼遗像,转身沿着下山步道,缓步离开墓园深处。
行至西山脚下路口时,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靠边稳稳停下,恰好拦在她前行的路边。
车门推开,顾明渊缓步走下车,怀里捧着一束干净白菊,手中还拎着精致的点心礼盒。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微微一怔。
楚清禾眼底猝不及防掠过一抹惊讶,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顾明渊。顾明渊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未曾预料会在这里碰见她。
短暂怔愣后,两人几乎同时轻声开口:
“清禾,你怎么在这?”
“明渊,你怎么在这?”
两道话音撞在一处,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又松弛的局促。
顾明渊目光微垂,落在怀里的白菊与精致小巧的公主蛋糕上,语气裹着一层极淡的愧疚与落寞,率先解释:“我来祭拜一位故人,今天是她的生忌。”
楚清禾看着那只精致可爱的公主蛋糕,心底暗自猜想。
顾明渊二十九岁,性情沉稳内敛、素来独来独往,这份年年不忘的惦念,大抵是他深藏心底的旧爱。
相识半年,她素来只看见他温柔周全、无所不能的模样,这是第一次窥见他身上脆弱落寞的一面,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汗颜。
她从不过问他人私事,只是轻轻颔首,温柔退让:“那我不打扰你祭拜故人了,我先回去。”
顾明渊目光落在她泛红湿润的眼尾,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看见她的代步车辆,语气温和发问:“你怎么回去?”
楚清禾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指向远处,强装从容逞强:“那边有公交站,我坐公交回去就好。”
顾明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底了然。
他年年至此祭拜,对西郊路况烂熟于心,清清楚楚知晓那片区域根本没有公交站点。
他看穿了她的逞强,却温柔不点破,不动声色为她留足体面,语气笃定沉稳:“西郊公交班次极少,不好等。你若是不急,就在我车里稍等片刻,我祭拜完,顺路送你回市里。”
楚清禾看着他手中的祭品,心底满是顾虑,生怕耽误他祭拜故人的私事,正要开口推辞。
顾明渊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声补了一句,温柔打消她的顾虑:“我车里给蔓蔓准备了入园礼物,正好顺路带给她。”
想起此前聊天里他真诚的许诺,再三推辞反倒显得生分疏离。楚清禾稍稍思忖,轻轻点头:“那好吧,谢谢你。”
顾明渊眉眼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指尖轻按车钥匙。
清脆解锁声响起,他目光淡淡扫向副驾,无声示意她落座。
车内空调自动运转,清凉微风从缝隙漫出,吹散了盛夏郊外的燥热闷意。
楚清禾弯腰坐进副驾,将背包妥帖放在腿上,反手带好车门。
顾明渊微微俯身,透过半降车窗温柔叮嘱:“清禾,我很快就下来。”
“不急,你慢慢来。”楚清禾轻轻应声。
顾明渊直起身,步履从容朝着墓园山道走去,背影渐渐隐入浓密树影。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
楚清禾靠着椅背,慢慢平复方才在墓前翻涌的情绪,抬手掏出随身小镜。
镜中眼妆微微晕开,眼角还残留哭过的淡红。
她心底暗自懊恼,自己失态落泪的模样,终究还是被顾明渊看见了,素来维持的成熟体面,终究是打了折扣。
她抽出湿巾,轻轻擦拭眼角,简单打理妆容,迅速收拾妥帖状态。
整理背包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换挡储物槽里,倒扣着一方小巧相框,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抬手轻轻掀开。
照片里是笑容清甜、眉眼灵动的少女。
她第一眼下意识以为,这是顾明渊深藏心底的旧爱。可细细端详片刻,心底骤然巨震——
少女眉眼轮廓、青涩神态,竟和十七八岁时的自己,有着七八分惊人的相似。
转瞬之间,谢主编口中那位神秘举荐人的身影,隐隐和顾明渊的身影重重重叠。
此前她一直笃定举荐自己的,是童晓婷在电视台任职的亲戚,此刻心底的猜想彻底改写,多了一个最重磅、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她正怔愣失神,驾驶位车门被轻轻拉开。
“清禾,让你久等了。”顾明渊落座,偏头看向她,语气温和自然,“饿了吧?”
楚清禾瞬间回神,敛下眼底所有惊疑,指尖轻动,将相框原样轻轻倒扣,稳稳放回储物槽。
动作从容坦荡,没有半分窥探被撞破的局促窘迫。
她抬眼应声,神色淡然无波:“嗯,还好。”
顾明渊的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停顿一瞬,早已将她翻看相框、又原样扣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但他不动声色,什么都没有点破。
他垂下眼帘,指尖悄然攥紧方向盘,借着启动车辆的动作刻意转移氛围、避开尴尬,语气平常自然:“我知道市里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口味地道,价位也实惠,正好顺路。咱们先去吃饭,吃完我再送你去接蔓蔓。”
楚清禾听得明白,他是刻意用一顿寻常饭局,冲淡墓园相遇的沉重氛围,化解方才微妙的尴尬。
她稍感疑惑,随口问道:“你下午不用忙工作吗?”
顾明渊目视前方前路,语气清淡平稳:“今天没有工作安排。”
楚清禾心底瞬间了然,轻轻点头应下。
她心知肚明,两人原本只约定顺路送她回家,这场临时邀约,是他刻意转换气氛、避开尴尬的温柔退让。
而对她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饭局,恰好是她近距离试探、验证心底所有猜想的绝佳契机。
车子缓缓驶离清冷肃穆的西郊墓园,一路向着盟城主城区前行。
城郊寂静清冷的气息渐渐褪去,越往市区行驶,街巷人声、车流喧嚣、市井吆喝层层铺展,满城鲜活滚烫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一场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暗藏试探的饭局,已然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