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蔓清禾》施念shine

5、久违的悸动 隔天一

　　隔天一早。
　　盟城的盛夏清晨，没有正午那般灼人燥热，晨风穿城而过，裹挟着城北罕山淡淡的草木凉意。天光清亮通透，薄薄一层晨雾散去后，整座城市慢慢苏醒，安静又鲜活。
　　楚清禾早早起身，前一天顺利安顿好蔓蔓入园，被褥、换洗衣物等全套生活用品均已安置妥当，今日只需送孩子到园签到即可，不必再大包小裹奔波。
　　广电面试也基本敲定，前路总算有了眉目，压在她心头许久的重担，悄然卸下大半。这一夜她睡得安稳无梦，踏实绵长，晨起时眼底没有往日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怠，整个人都透着轻盈舒展。
　　洗漱淡妆完毕，转身翻找面试正装，却发现压箱底的旧西装褶皱泛黄，根本没法穿。她正对着衣柜发愁。
　　咚咚——门外传来两声轻柔的敲门声。
　　楚清禾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吵醒熟睡的蔓蔓，走到猫眼处一看，来人竟是童小婷。
　　她压低声音开门：“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童小婷爬六楼气息微喘，直接将西装防尘袋塞进她怀里：“专门给你送面试正装。”
　　楚清禾满心诧异，掀开袋子，米白色西装套裙面料高级、剪裁利落。“你怎么知道我缺正装？”
　　“我猜你居家带娃三年，早就没合适职场衣服了，这套我几乎没穿过，拿来给你应急。”
　　楚清禾心头暖意翻涌，语气软乎乎道谢：“谢谢你，小婷，你真是全世界最贴心的闺蜜。”
　　童小婷带着几分小得意：“那当然，快去卫生间换上试试合身与否。”
　　楚清禾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一边换衣服一边摩挲面料，隔着门板轻声念叨：“这套衣服价位肯定不低，我只借一天，面试结束洗干净就还给你。”
　　穿戴妥当推门走出，她再次重申了归还的想法。
　　童小婷眼前一亮，由衷夸赞：“这套西装太衬你，妥妥的职场精英范儿！”
　　楚清禾轻笑：“你说得也太夸张了。”
　　童小婷快步上前，抬手帮她抚平西装衣襟，语气爽朗笃定：“一点不夸张，这是你脱离职场三年的第一场面试，气场拉满就能惊艳全场。咱俩交情不必见外，我的东西就是你的，只管留下穿。”
　　楚清禾心头一暖，轻声感慨：“有你在身边真好！”
　　说完她抬手看表，神色一紧：“啊，六点半了，我得提前赶回幼儿园上班了，今天蔓蔓入园你直接送过去就行，有我照看你尽管安心面试。”
　　说完轻轻拉开防盗门，刚要迈出门口，突然回头轻声嘱咐道：“对了，清禾等你面试结束，有时间来幼儿园办理一下正式入园手续，必须你本人到场，记得带户口本、蔓蔓的出生证明、监护人身份证、蔓蔓疫苗本和体检记录缺一不可。”
　　“我记下了，路上注意安全。”楚清禾目送她离开，关好房门。
　　一身西装上身，生疏感转瞬消散，楚清禾脊背挺直，从容端庄。二十七岁，婚姻破碎、独自育儿的磋磨没有磨平她的风骨，反倒沉淀出千帆过尽后的温柔与笃定。
　　她坐于沙发，逐一整理面试材料：简历、获奖证明、播音履历、实习记录，还有三年间熬夜产出的有声文稿与音频存档。旁人的空窗期是虚度，她的空窗期，一直在默默扎根蓄力。
　　材料清点完毕，她柔声叫醒蔓蔓，穿衣洗漱、吃完早饭，骑着电动车，准时八点到达双语幼儿园。
　　看着蔓蔓牵着童晓婷的手挥手道别，楚清禾眼底泛起泪光，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停下向前的脚步。
　　安顿好孩子，她调转车头，直奔盟城广播电视台。
　　盟城楼宇大多低矮，唯独半山腰的广电六层主楼格外醒目，信号塔矗立楼顶，庄重肃穆。十几分钟车程，楚清禾顺利抵达。她停好电动车，抚平西装褶皱，从容走进大厅。
　　大厅规整安静，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氛围严谨有序。楚清禾至前台登记，说明来意后，在等候区落座。
　　等候席上几名应届生满脸紧张局促，年轻却缺少阅历沉淀。楚清禾心境平和，人生起落早已练就她的沉稳，一场面试不足以扰乱心绪。
　　片刻后，人事主管李楠下楼接引，楚清禾起身随行，身后传来应届生小声赞叹：“这位姐姐气质太好了，实力肯定不差。”
　　电梯上行，楚清禾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谢婉晴的私人邮件，精准点出她从未对外公开的笔名“不吃草的兔子”，这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思绪转瞬收起，电梯抵达三楼面试间。
　　三位面试官端坐就位，人事主管李楠、栏目负责人塔娜、主编谢婉晴。
　　“请坐，先做自我介绍。”
　　楚清禾坐姿端正，一口标准温润的普通话娓娓道来，播音功底展露无遗：“三位老师好，我是楚清禾，27岁，汉语言文学本科，在校曾任校广播站主播，有文字校对实习经验。近三年全职育儿，但创作从未中断，长期在有声平台供稿录播，持续向本台《情感故事》栏目投稿，作品均可核查。”
　　人事主管李楠直击核心顾虑：“你的专业能力出众，但三年职场空窗+独自抚养幼儿，台里常有加急改稿、临时加班任务，你的家庭情况，能否保障在岗稳定？”
　　楚清禾坦然作答，不诉苦、不示弱：“我父母已定居盟城，可长期帮忙照看孩子。过去三年，我一边带娃一边坚持日更创作，从未间断，入职后我可以全盘服从排班调度，绝不因家事耽误工作。”
　　栏目负责人塔娜随即提问：“长期创作情感文稿，你对本地听众审美和需求把握如何？”
　　“我是土生土长的盟城人，常年收听本台栏目。应届生文笔灵动，但缺少生活体悟，我亲历婚姻与育儿，深谙普通人的悲欢，创作自带烟火气与共情力，高度契合栏目定位。”
　　主编谢婉晴终于开口，递来一页文稿：“现场朗读这段文字，随后说说你的改编思路。”
　　楚清禾平稳换气，舒缓治愈的嗓音缓缓诵读，轻重起伏拿捏精准，平淡文字被读出深夜电□□有的氛围感。朗读完毕，她条理清晰阐述改编方向，紧扣栏目需求，优化抒情篇幅、增加本土生活细节。
　　三位面试官彼此对视，意向已然明确。
　　楚清禾攥着指尖，心底反复纠结。
　　整场面试，谢婉晴全程没有主动提起“不吃草的兔子”这个小众笔名，那封来历蹊跷的邀约邮件，始终在她心头萦绕不散。她几番斟酌，暗暗盘算着主动开口，讲清笔名的由来，顺势问问对方为何会关注自己这个无人知晓的私人账号，可话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谢婉晴低头扫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一蹙，像是临时碰上急事，淡淡颔首后便匆匆起身离场。
　　片刻后，面试官陆续离场，楚清禾正忐忑起身准备离开，李楠折返回来，递上录用通知：“综合测评优异，恭喜你受聘为栏目外聘撰稿。”
　　人事主管李楠逐条交代入职细则：专职撰稿兼稿件校对，早八晚五、周末双休，无需出镜，每周五定稿周末两期稿件；合同一年一签，试用期两个月，底薪2800元，无绩效；转正后签订劳动合同缴纳五险，底薪3200元+300-800元浮动绩效，不缴纳公积金；台内事业编统考优先通知在岗外聘骨干，同分政审优先录用。今日备好一寸白底证件照、证件复印件，明日八点准时到岗录入门禁。
　　楚清禾诚恳道谢，蛰伏三年终于迎来破局机会，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波澜，漫长煎熬的等待总算有了实打实的着落。
　　她办完资料上交手续，走出人事办公室缓步穿行长廊，一个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到了她腿上。
　　小男孩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抬起右手扶了一下胳膊，手背上一块醒目的医用止血贴露了出来，一看就是刚打完针没多久。
　　“儿子，慢一点跑。”紧随其后是谢婉晴的轻声叮嘱。
　　小男孩抬头诚恳道歉：“对不起，阿姨！”
　　孩子眉眼端正，举止礼貌沉稳。常年带娃的楚清禾心底一软，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又从口袋掏出两颗常备的奶糖递过去。男孩双手接过，转头看向身侧的中年男人，用带着商量的撒娇语气轻声询问：“爸爸，我可以吃糖吗？”
　　小小年纪处事分寸拿捏得当，懂得先征询长辈意见，格外懂事活络。
　　楚清禾抬眼望向谢婉晴，面带笑意主动开口：“谢主编，这是您儿子吗？孩子模样讨喜，教养也太好了，又懂礼貌。”
　　谢婉晴眉眼温柔，笑着应声：“是啊，昨天夜里突然发烧，我们一早带着他去盟城中心医院打了退烧针，这才刚好转。生病不能送幼儿园，只能顺路带他上楼歇一会儿。”
　　寒暄两句后，谢婉晴顺势问道：“清禾，入职手续都全部办完了？”
　　“办妥了，多谢主编给予这次难得的机会。”楚清禾微微躬身，语气真诚。
　　谢婉晴笑着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赏识：“不用这么客气，你的文字功底本身就足够达标。说真的，要不是有朋友特意跟我引荐，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扎实的播音功底。我抽空听过不少你在千音平台发布的有声作品，声线温柔治愈，特别容易引发听众的情绪共鸣。说起来，我还真该好好谢谢这位朋友，不然我们险些就错过了你这个难得的人才。”
　　楚清禾心头微微一动，脸颊泛起薄红，谦和回道：“主编过誉了。写作才是我主攻的方向，配音只是我抒发情绪的爱好，没想到会被人留意到。”
　　心底的疑惑悄然升起，她暗自好奇是谁将自己的私人有声作品引荐给了谢婉晴。
　　紧接着谢婉晴神色稍稍郑重，说起台里的规章制度：“有一点我当面跟你交代清楚——你现在是电台全职专职撰稿人，后续为台里定制的专属稿件，版权归属盟城广播电视台。不可以再把这类文稿拿去‘不吃草的兔子’这个账号二次发布、录制播出。你自己独立创作、没有投递到本台的私人作品，不在限制范围内。”
　　“我明白了谢主编，我会严格遵守规定。”楚清禾再次谢过主编，认真记下要求。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谢婉晴便回身陪同丈夫包根和儿子包硕，朝大厅内侧的电梯间走去。
　　一行人走进电梯走远后，包根随口问道：“那位是谁？”
　　谢婉晴淡淡一笑，低声回道：“是小顾推荐的。能力很不错，文笔和播音底子都亮眼，算是捡到宝了。”
　　这段对话楚清禾并未听见。
　　楚清禾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走出广电大楼。
　　门外阳光正好，盛夏的风拂面温柔，吹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与困顿。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心底满是久违的悸动。这份悸动无关面试过关的紧张、忐忑，也不存在踏入新职场的惶恐不安，是她被困在破碎婚姻、独自育儿的低谷整整三年，日夜伏案写作、坚持播音练习，漫长蛰伏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契机，凭自身本事攥住了人生翻盘的机会，心底生出一份踏实舒展、重新握住人生主动权的滚烫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