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倾》亦柠希

1、林奶奶 别搞

　　盛夏虫鸣聒噪，风过树梢轻响。街上的喧闹在午后响起——午风入校园，阳光洒近街。

　　新学期开学之时，便是我尴尬之时。新校服未发，同学们都穿着自己花里胡哨的衣服走进了校园。尽管是高中生了，可在门口的家长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开学报道，直到看着自家孩子走到教学楼才敢放心离开。
　　还好我没有这样的注视之压。但我其貌不扬，就算意江二中是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但这里帅哥美女极多，弄得我我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书包也是从小学沿用至今的。

　　教室里挤满了人，开了空调，乍一进去有些许生冷，习惯了便好。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没有和别人聊天，只怕他们不待见我——谁都知道钦致中学有个软柿子叫盛余夏，就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比他们小一两岁，就把我当狗一样玩弄，当垃圾一样践踏。

　　“咳咳，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亓老师，亓尹。”她说着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亓老师应该是一位新晋老师，走路带风，意气风发，一头飘逸的长发显得格外温柔可靠，脸上戴一副金框眼镜，她平静的扫过每一位学生，便给足了他们在这学校生存下去的勇气。
　　可我例外。
　　什么勇气啊，信心啊，在我这就跟个笑话一样。我可够勇敢了，二年级就一人独行前往学校，就一个8岁的小姑娘，放在哪个家庭家长能放心？诶！我舅舅就还真放心。

　　“下一位，盛余夏。”

　　亓老师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原来是要做自我介绍了。我走上讲台，眼神里多少透着些不自信，可眼见台下四十多双眼睛盯着我，不说话也过不去吧。

　　“我叫盛余夏。”一句话草草结束，实在是无话可说。

　　呵，自我介绍哪有我这么做的？老师眼里也全是不解：这么草率？“啊好，下一位。”亓老师见这场面大概是长见识了，迅速把盯着她的我“请”了下去，“下一位……”

　　往后的介绍，我记不大清了，主要也不在乎，万物与我何干？我呢，只是一普通学子，不爱交往，遇人遇事都一笑而过。活着，便是我的唯一底线。
　　介绍完，各班老师带着学生在校园里转了转，熟悉环境。我倒没怎么注意，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介绍会不会惹人厌。
　　铃声轻响，放学回……哪呢？别的同学可都有爸妈来接啊，我就这么独自一人背着红书包，抱着新发的校服在街上“流浪”。

　　刚注意到，教学楼是砖红色的，校区的围墙则是柠檬黄的，上沿是石青灰色的，与砖红色的教学楼相搭配，有一种别样的古风。校外种着几棵树，大概是榆树吧，我记得小区里也种着几颗。
　　秋季的太阳没有冬季落的快，也没有夏季的刺眼，还在天上老老实实的挂着，偶尔的秋风拂过，带走了炎热。清光洒落，透过榆树的绿叶照到古风围墙上，倒是一幅别样的风景。

　　夕阳西下，大概六点半了，街上往来的车明显少了许多，但依旧灯火通明，我家在市净河东，相对就荒凉了许多。那里是老城区了，几乎都是矮房子，最高也就六层，没有电梯，每天回家相当于锻炼身体了。

　　我舅舅叫耿驰，对我倒是蛮好的。他工作忙，经常在屋里抽烟，动不动就熬个通宵。好像很有钱，却不肯买河北面的小区，每天忙这忙那，自己一个快30岁的人没有结婚，说什么都是为了我。
　　切！自己找不到女朋友就赖我身上？！

　　市净河东虽没有河西那么繁华绚丽，车水马龙，但河畔有片小树林，夏夜坐于绿树之下，起码比那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凉快多了。

　　若是不算我那经常出差的舅舅，其实也不是孤身一人，之前提到过的，楼下的奶奶，姓林，掌管着一个小卖部，内部构造比较老式——木头柜子，暖咖色的墙壁，夕阳照进木门，透着点年代感。

　　小卖部里的青柠糖是我最爱的零食了，是种薄荷糖。夏天出门必备神器，拆开包装便散发出青柠的香气，酸酸甜甜的，把糖含在嘴里，猛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息迅速穿过胸膛——透心凉，这不比雪糕爽多了？

　　城市的喧嚣属实让我有点不适应，毕竟一个暑假没到河对岸了。我跟同学都不大熟，很少有同学住在河东，大多同学父母都在河西买了房，也好让自己孩子离学校近点。因而我的朋友本就没有多少，还因家庭位置散了很多。

　　呼，思绪拉回来，我这“流浪者”还不知何去何从呢。细想一下，耿驰今晚不在家，虽不是无法回家，但没人做饭耶，我那手艺……免了吧。如要找林奶奶，人一老人家也不方便吧。

　　家离学校有点远，1公里左右，一路欣赏点风景，得走半个多小时，六点放学，刚到新校，路还不太熟，走到小区门口，看到旁边醒目的大钟表上显示已经是七点了，今天没有作业，晚点就晚点了。

　　我在小区门口徘徊，大门离林奶奶的小卖部很近，稍有不慎就会被她看到，到时候，想逃也逃不掉。
　　要不从后边绕？嗯，就这样。我就这样硬是从楼后边绕到了单元门口然后悄咪咪的上了楼。
　　钥匙……钥匙……钥匙呢？完了！我心头一紧，想起今早走的匆忙，钥匙放在了玄关上……老天啊，我刚开学，别搞我呀！天呐天呐，这咋办啊！这可不得不去林奶奶那了呀，家里空无一人，我总不能在楼道里睡觉吧！

　　好想法，但是好荒唐。

　　楼道的窗外刮起了北风，呼啸着穿过这老旧小区。
　　面子和命总得丢一个，可能面子好点吧。毕竟我这碰不了寒风的身体穿短袖在昼夜温差极大的星归市过一晚，不发烧，也得得个重感冒。

　　“林奶奶？”我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林奶奶的小卖部。
　　“哟，余夏来啦！今儿下午我怎么没见着你呢？”林奶奶的眼睛笑眯眯的，她说话带点口音，但我多少能听懂点。
　　“嗯，可能是您太忙了吧，没注意？奶奶，我能在这住一晚吗？”我的声音堪比蚊子了，只是，这一向听力不好的林奶奶此刻竟把话听的一清二楚。
　　“可以啊，你没吃饭呢吧，来来来，俺这里还有一点面条，呐，吃点儿。”她说着端出一碗面，还是热乎的，热气腾腾的，像是提前预料到我会来。纵使我感到不好意思，但我的肚子非常诚实——“咕噜咕噜”的叫着。

　　我抱起碗就是一顿吃，一大碗面没一会儿就干完了。
　　白菜牛肉面，我在林奶奶这没少吃，白菜的清香和牛肉的醇香交织在一起，没人能拒绝。说真的，林奶奶不开个面馆都可惜了。

　　“哈哈哈，慢点吃慢点吃，够不够啊，我再给你盛点儿吧。”林奶奶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我。她身上有一股油烟味，若照市净河北的人来说，那这味道便是古老，说直白点就是难闻。但对我来说，这便是happy，lucky，memory！

　　吃完面，我被带着去了小卖部里的隔间，一道木头衣柜隔出来的小房间。说不上好，但充满了乡间气息。床上的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太阳的味道。试过校服，正正好好，我和林奶奶道过晚安便爬上了床。
　　眼看九月了，奶奶最近忙着多给我缝几件厚外套。与其说那夜不归宿的耿驰是我舅舅，倒不如说林奶奶是我亲奶奶，她的温柔无人能敌，来往的人们大多也成了小卖部的回头客，都能和她聊的来，几乎没有人嫌弃她的乡间生活。

　　可她为数不多的敌人，却是耿驰。

　　这是我唯一对他的敌意来源，他无缘无故的对一位奶奶充满了恶意，更何况她可是“救”了他外甥女一命呢？

　　第二天清早我被惊醒，坐在那间小隔间里，望着木头柜子出了神。
　　昨夜内心的疑惑带来了令人窒息的梦。梦里我看见耿驰因愤恨亲手砸了林奶奶的小卖部，还挑拨林奶奶和她的老顾客之间的关系。

　　我打了个寒颤。

　　“醒啦，余夏。七点了，快来吃早饭啦。”林奶奶从外面进来了，一句充满乡间气息的地方话让我从耸人听闻的梦里逃脱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
　　不对，七点？得赶紧走啊！要不然迟到了，今天要开始军训了，七点半集合啊！
　　刚松的那口气又被吸了回来，我对自己一通埋怨，套上新发的校服，甩下一句“我先走啦”，拿起红书包就往外跑。

　　“不吃早饭啦？拿个包子啊！盛余夏！”林奶奶应该有些生气了，可我管不了那么多，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我不想成为名人！

　　七点钟，正是早高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骑着单车的，赶着上班的，慌忙上学的……大街上逐渐多了些汽车的鸣笛声，清晨第一声喧闹就这么被我赶上了。
　　3……2……1……行——但是绿灯没被我赶上。那灯光红得唬人，像是夜色中恐怖的红灯笼，而现在是清晨恐怖的时间流淌——快要迟到了！

　　服了，这红灯怎么那么长，感觉都过了四五分钟了。我背着鲜艳的红书包站在路口，就像红灯一样显眼。我的脑子里不断闪现着迟到的画面。老师会发火吗？同学会笑我吗？学校会关门吗？
　　我手抱胸前，焦躁不安的等待绿灯。
　　“咔”，绿灯一亮，像是拧开了人流的开关，路口欻一下就布满了人。一秒，就那一秒，把我从生死一线中救了回来。

　　我经过市净河，来到西岸——这里的人更多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影从我身旁闪过，像极了小游戏里的跑酷。
　　上学的兴奋劲儿从我脑子里流过，我加快了脚步，向学校奔了过去。
　　喔，终于看见希望了——校门口。毕竟第一天开学，还是有人迟到的，有的老老实实的穿着校服，有的没穿？哦，肯定是校服不合适的。看到人还不少，我便放慢了步子，慢悠悠的走到了由保安亭守护的校门口。

　　“没进校门的快点了啊！”

　　保安的吼叫吓我一激灵，只好跟着剩下为数不多的同学跑进了校园。这里不跟小学似的，进门还得排队——能进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啥呢。学校的布局多少有些问题，我这二班的人为什么要放到校园最里边，害得我跑了老远才进了教学楼。

　　我抬头看了一眼，砖红色的墙上雕着“荆研楼”三个白色的字，估计是希望学生不顾荆棘坎坷，研究学习之路，勇闯天涯！

　　“报告！”刚上高中，进班门还是初中那一套——敲门，敬礼，喊报告。
　　亓老师猛地一回头，从前门门口可见她在写教案，“你是……”刚开学嘛，老师难免记不住名字，她从讲台上一堆的本子里翻出了花名册，一个一个的对着，“盛余夏？”

　　我点了点头。

　　“好了，快坐下吧，就差你了。”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老教师的严厉，给人一种生于明媚春天的感觉。

　　可我还是脸色发白，默不作声的坐到了剩下的位置上——第一排，离老师近的很，她翻教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要是在这坐三年，不能聊天不能开小差的，不得把我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