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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淮水汤汤 九月第二个 ...

  •   九月第二个周六,天气很好,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明媚,天地被乳白色的阳光洗涤得澄澈通透。

      佐菲六点刚过就出了门。晨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满地碎金,他踩过去的时候影子也跟着碎开,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荆涂的九月是这样的——夜里凉下去,太阳一出来就又暖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桂花的甜,若有若无的,像谁隔着墙在泡茶。

      他沿着那条栽满梧桐的街道走到北门,远远就看见了三个人。

      泰罗最显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校门口,正在低头看手机。他旁边是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瘦瘦的,白T恤配蓝色运动短裤,脚踩一双白色球鞋,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再旁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立着另一个少年,个头高一些,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剪得很短的黑发,双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身,正盯着街对面卖早点的小摊看。

      佐菲走过来的时候,泰罗先抬了头。

      "杨教授。"他收起手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的礼貌,"早。你来的正好!齐光难得愿意出来,今天到的很早。"

      "嗯。"佐菲走到跟前,目光落在那个高个子少年身上,"齐光,叫人。"

      赛罗把目光从早点摊上收回来。他转过身,帽沿底下的眼睛露出来,一双很浅的琥珀色,被拟态压得温吞了一些,但那种锐利的光还在。他看了佐菲一眼,又看了泰罗一眼,嘴唇动了动。

      "赵叔叔。"他说,然后又顿了顿,目光往旁边挪了挪,落在泰迦身上,"泰…啊呸不是不是…云朗…"

      泰迦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乖乖地叫了声"赛…不对…emm…齐光哥"。

      佐菲什么也没多说,只"嗯"了一声:"走吧。"

      任务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部署的。

      三个月前,光之国情报科截获了一段异常的空间波动信号,源头指向太阳系第三行星,具体坐标落在了龙国境内,江水与淮水之间的地带。信号断断续续,波段陌生,既不是已知宇宙人的通讯频率,也不像自然现象。佐菲接到的指令是带队实地调查,以拟态身份嵌入目标区域的社会结构,长期潜伏。

      为期三年。

      三年的意思是,他们要活成另一个人,活到连自己都开始模糊边界,活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地球对于光之国的战士来说从来不陌生,他们救过这颗星球太多次了。但救援和潜伏是两回事。救援是来了、开打、打完、走了;潜伏是住进来、扎下根、等着。等着那个信号再次出现,等着制造信号的东西现出端倪,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收网时刻。

      泰罗选了荆涂市第六中学的语文教师,雷欧选了体育老师,其他学员分散在各个岗位。而佐菲作为队长,选了皖省医科大学教授的身份,挂靠在荆涂本地的附属医院。这是他权衡之后的选择——教授有足够的学术自由度,医院能接触到全市范围的异常病例数据,万一有线索,他不会错过。

      至于泰迦和赛罗,原本不在任务名单上。是泰罗和佐菲分别提了申请。理由相同——带一个小孩,比单身人士或者没有小孩的父妻少很多不必要的关注,至少逃过了邻里的催婚和催生。

      而他们的信息,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档案、学籍、成绩单,全部由光之国的信息科在龙国的政务系统里一条一条地植入,细致到小学三年级那次春游写了几百字的感想,都有据可查。

      泰罗带泰迦。佐菲带赛罗。

      当然,泰迦是本色出演,赛罗是经过佐菲的“死缠烂打”才获得赛文同意的。

      从今天起,大家都有了新的身份。

      "杨怀信"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医学教授,他十五岁的儿子叫杨齐光,妻子是老师,一家三口从外地调来荆涂,刚刚安顿。

      而“赵望舒”是一个三十四岁的语文老师,妻子在一年前病故,有一个儿子叫赵云朗,他们一直住在荆涂。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队员的资料,佐菲不准备继续梳理下去。

      所有的背景故事都写在光之国情报科提供的档案里,厚厚一摞,细到邻居问起来不会露出破绽。

      涂山离学校很远。学校在市区,涂山在淮盟县。

      他们开车到了淮盟县。

      沿着街道往东走,穿过两条种着老槐树的窄巷,又拐上一段沿着铁路的便道。泰迦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捡个石子。泰罗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喊一句"别跑太远"。

      佐菲走在中间。赛罗走在他旁边,落后小半步,像影子一样跟着。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佐菲侧过头看了赛罗一眼。

      "早饭吃了?"

      "吃了。"赛罗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面包。"

      "光吃面包不行。"

      "……习惯了。"

      佐菲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白煮蛋,用塑料袋裹着,还带着一点余温,递过去。赛罗顿了两秒,接了过去,攥在掌心里,没剥。

      山路入口处有一个游客中心。泰迦站在前面念了一遍"涂山风景区",回头问他爸这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泰罗说大禹在这儿娶了老婆,传说。

      赛罗从后面走上来,在这停了一下,顺着泰迦的目光看去。

      佐菲打量了一下前面的两个少年:赛罗的拟态有点像诸星真,而泰迦的拟态和少年时期的优幸比较像,他们用的都是自己比较熟悉的形象。

      “拟态的学习曲线需要时间,他们已经比预期适应得快了。”

      佐菲这样想道,脚步加快了一些。

      石阶沿着山势蜿蜒上去,两边的松柏把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半山腰拐弯的地方,视野忽然开阔了。树从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坡地,齐膝的野草在风里翻涌。远处,淮河像一道青灰色的水带从西边流过来,在荆涂城的边缘绕了一下,缓缓向东去。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

      泰迦已经跑到坡地边上去了,扒着栏杆往下看。泰罗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赛罗在佐菲旁边停住了,把那个一直攥着的鸡蛋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是淮河。"佐菲说。

      "嗯。"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赛罗把卫衣拉链往上拉了拉。

      "杨叔。"他忽然开口。

      佐菲侧过头看他。

      "……我演得还行吧?"赛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那张少年人的侧脸绷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行。"佐菲说,"但还有进步的空间。"

      赛罗嘴角动了一下:"比如?"

      "比如,"佐菲把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别人家的儿子,不会管自己的老爹叫'叔'。"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赛罗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佐菲迈开步子,朝着坡地边缘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跟上。"

      赛罗站在原地,把帽沿往上推了推,然后迈开步子,走到佐菲旁边。

      淮水汤汤,从西天尽头流来,往东天尽头流去。佐菲望着那条河,想起出发前在观景台上看到的黑暗。那时候地球只是一颗蓝色的小珠子,悬浮在茫茫星海之中。而此刻风从河面上吹来,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

      山顶比半山腰开阔得多。

      一座宫观坐北朝南,稳稳地立在绝顶之上,灰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宫门两侧的古柏苍翠如盖,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刻进去的文字。

      几个人在山门前站定。佐菲抬头看那匾额,笔力浑厚,落款处能辨认出"禹王宫"三个字。风从宫观飞檐之间穿过来,带着松柏特有的清苦气味,和山下河水的腥气混在一起。

      "到了。"泰罗卸下背包,"涂山顶上就是这个,禹王宫。"

      他们跨过山门进了第一进院落。院子很宽,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苔藓。正前方是九间连排的房屋,中间五间覆着黄色琉璃瓦,在午前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两边厢房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了,但窗棂上的雕花还在——缠枝莲、卷草纹,隔着几十年褪色的漆依然看得出当初的用心。

      他们买了票,走到里面去。他们在一株极大的银杏树前面停下来仰头看,那树高得惊人,树冠撑开几乎遮了小半个院子,枝干虬曲苍劲。树下立着一块小牌子——"树龄一千三百余年"。

      泰迦喊了一声:"爸!这棵树活了快一千三百年了!"

      泰罗走过去,也仰头看了看。他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手掌贴上去,像在跟一个很老的人打招呼。

      佐菲走过那棵银杏,目光却落在旁边另一棵上。那也是一棵银杏,但树干中段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雷劈过。焦黑的裂口中间,竟然又长出了一棵新树,细一些,绿一些,枝叶从老树伤口里伸出来,活得张扬而坦然。两棵树长在一起,老的、黑的,新的、绿的,像一个人身上同时站着两段不同的时间。

      "树中生树。"佐菲低声说。

      赛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情报科资料里提过。传说是苏东坡过此地题了一句诗——'山外有山都如画,树中生树不知年'。"

      佐菲点了点头。一千三百年,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他看了看那两棵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

      "走吧,进去看看。"他说。

      他们穿过第一进院落,进了第三进的禹王殿。殿不大,但气势庄重。殿门敞着,光线涌进去,照亮了殿内正中那尊彩塑像——大禹端坐其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远方。两侧配祀皋陶和伯益。

      佐菲站在殿门外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尊塑像,目光沉沉的。

      "情报科的定位,"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泰罗和赛罗听得见的音量说,"这片区域是信号回传最密集的地方。三个月前的第一次拦截,源头指向涂山附近。情报科推测,信号可能来自地下深层。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藏在这片区域的地层里,涂山是中心点。”

      “大禹当年劈山导淮,淮河从荆涂二山之间写穿过去。从地质结构看,这片区域底下确实有断层带。如果有什么装置或通道藏在地下,断层带是最合理的埋设位置。"

      泰罗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目光也落在大禹塑像上,像一个普通的游客正在端详古物。但他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地下深层?多深?"

      "情报科给的范围很模糊。信号穿过地壳时衰减严重,只能判断来自地下几百到上千米的深度。如果是自然地质活动产生的震动波,不该有那样规律的频段。情报科长分析那段波形,说像是某种设备在待机状态下发出的间歇脉冲,有固定的间隔和强度曲线,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赛罗从另一边靠过来,站在佐菲右后方,帽沿压着,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查了涂山周边的地质勘探报告没有?据情报部透露,荆涂地区七十年代做过一次深部钻探,说是勘探矿产资源,打到八百米就停了。报告里没写异常。"

      "我看过那份报告。"佐菲说,"打孔位置不在涂山正下方。如果东西埋在更深的地方,或者埋在涂山山体内部,那次钻探碰不到也正常。"

      "所以现在就是等它再响。"赛罗的语气难得一本正经一次。

      "你说得对,等它再响。"佐菲说,"同时把地面铺开。医院能接触全市的异常病例数据,学校和体育系统能接触流动人口。如果信号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地表留下了痕迹,总会有一条线索先露头。我们没有时间表,但有的是耐心。"

      "所以要待三年?"赛罗说。

      "没错,三年。"佐菲看着他,"你觉得长?"

      赛罗沉默了几秒,少年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跟那棵一千三百年的树比,不长…和我们奥特一族的寿命比起来…就更短了。"

      佐菲嘴角动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从禹王殿出来,他们沿着西侧廊道往后走。廊道两边的墙上嵌着几块诗文的石刻,字迹大多模糊了,但有一块还能辨认出大半——"空山垂四壁,古庙独千秋"。佐菲在石刻前面停了一下,目光从那十个字上慢慢扫过去。

      空山,古庙,千秋。淮河在远处安静地流着,从荆涂两山之间穿过去,千年万年。

      廊道尽头是的启母殿。殿内供奉的是一尊女子的塑像——面容温婉,目视远方。塑像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不着急的神色,像一个人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再觉得等待是一件辛苦的事。

      "启母。就是涂山氏。"泰罗在旁边说,"大禹的妻子,启的母亲。"

      佐菲站在殿门外。他看着那双眼睛望着的方向,和禹王殿里大禹望着的方向一致。同一个方向,同一条河,同一条来路和归途。

      赛罗站在他旁边,帽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她等了十三年,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佐菲说。

      "回来就好。"赛罗把帽沿往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阳光落在眉眼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启母殿出来,他们沿着小径往宫观西侧走,到了望台。风从河面上吹来,灌进佐菲的领口。从这里看出去,淮河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从西天尽头铺过来,在涂山脚下拐了个弯,缓缓流向东方。北岸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南岸是荆涂城楼群,更远处是另一带山影——荆山,与涂山夹淮并峙,像两扇半开的门。

      泰罗走上来了望台,站在佐菲旁边,压低声音:"雷欧那边有进展。在学校那边,他跟一个特长生谈话时,那个学生就说以前在涂山脚下挖到过一个奇怪的石头。"

      佐菲的目光没有离开河面:"石头在哪?"

      "据说被他扔了。但有他拍过照片,雷欧在想办法拿到。他发消息说,照片里的石头表面有一条凹槽,工艺不像本地的手艺,更像是某种铸件的一部分。"

      佐菲沉吟片刻:"如果能拿到照片,发给希卡利分析。他那边有全宇宙的材料光谱数据库。"

      “已经说了。"

      "好。"

      泰罗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巴巴尔最近在怪兽墓场那边闹出过动静。虽然没有闹出啥大事,但情报科怀疑他可能往地球方向投放了什么。这次信号出现的时间节点,跟巴巴尔闹事的时间对得上。"

      佐菲的手搭在栏杆上,没有动。巴巴尔。这个gzz,奥特兄弟的对手之一。

      "如果真是他,他的目标是什么?"佐菲问。

      "还不知道。"泰罗说,"巴巴尔擅长伪装和渗透。如果他在地球上留下了什么后手,三年内一定会露出尾巴。"

      "那就等。"佐菲说,"继续扎。"

      "佐菲尼桑,"泰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好像在想什么?"

      佐菲看着那条河。风把水面的光吹碎了,又合拢,合拢又碎开。

      "在想那棵银杏树。"佐菲说,停了一下,"一千三百年。一棵树能活一千三百年。我们只在这活三年。比起来…不够长。但够了。"

      "够什么?"

      "够活成另一个人。"佐菲说,"也够带着这个人回去。"

      泰罗没有接话。

      山下开始起雾了,淡淡的,从河面上漫起来,把远处的荆山笼成一团模糊的青影。泰迦的声音从传来:"爸!杨叔叔!该下山了!"

      佐菲转身,和泰罗一起离开。

      山门前,赛罗站在台阶上等着。看见佐菲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下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佐菲身边。

      下山的时候,赛罗忽然开口:"如果巴巴尔真的在地球上留了东西,他藏得不会太深。"

      "怎么说?"

      "他的风格。"赛罗把帽沿压了压,"情报部的分析报告我读过。巴巴尔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留一个'饵'——看起来像是意外,实际上是线索。他想让人找到,只不过会让人找得很慢。因为他要的不是藏住,是要缠住。"

      佐菲看了赛罗一眼。这孩子比出发前成熟了一些。涂山的风吹了他一上午,把他身上那层生硬的东西吹薄了一点,露出底下的东西——锐利的、沉下去的,像河流冲刷过后露出的河床。

      "你在情报部待了多久?"佐菲问。

      "三天。"

      "才三天就学到那么多。"

      "不是学到。"赛罗说,声音干巴巴的,"是看到。"

      佐菲没有追问。石阶一级一级地退到身后,风声从树林里穿过来,哗啦啦的,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书。

      走到山脚的时候,佐菲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山顶。禹王宫的灰瓦已经隐没在松柏的绿荫里了,看不到了。但淮河还在视野里,青灰色的水带从西天尽头铺过来,从这里往东去,一直去到他目光尽头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了出发前光之国的那一夜。站在观景台上看地球,蓝的。现在他站在地球上往回看光之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装满——风,水声,树影,泰迦捏在手里的那根银杏叶。他要把这些都装进去,三年之后再打开。

      "杨叔。"赛罗在身后叫他。

      佐菲转过身。

      "走吧。"赛罗说,站在阳光底下,帽沿推上去,露出整张脸,"回去该给绿萝浇水了。"

      佐菲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好。"

      阳光铺满了来路和去路。涂山安静地站在身后,淮河安静地流在眼前。他们走在中间,步子不急不缓。

      为期三年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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