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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蓝色星球   宇宙的 ...

  •   宇宙的底色是黑的。

      不过在青黑的底色中,还缀满了碎光,像一件被时间磨旧了的袍子,上面密密麻麻缝着亿万颗恒星的光。

      佐菲站在光之国总部的观景台上,掌心贴着那层淡绿色的墙壁,抬头看去就是这样的黑。

      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在光滑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观景台的边缘。

      那个边缘之外就是虚空,无边无际,沉默得像一个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的老人。

      他闭上了眼睛。

      想象穿过近处的星云,绕过几颗正在燃烧的巨恒星,最后落在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光点上。

      它悬浮在茫茫星海之中,像一颗被造物主随手搁置在宇宙角落里的珠子,不起眼,不张扬,但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力量。

      那就是地球。他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路过。去,执行任务,回来。地球对他来说一直是一张写满待办事项的纸,完成了就翻过去,不需要记住纸上的内容。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光线,指挥过战斗,签过无数份文件,也曾在废墟中把受伤的队友扶起来。他熟悉这双手的每一道纹路,熟悉它的力量,也熟悉它的局限。但这双手从来没有写过病历,端过搪瓷杯,为一盆植物浇过水。而这一次,他要让这双手学会这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听步频就知道是谁。泰罗走路带着一种天生的轻快劲儿,跟旁人的节奏不一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拍子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是啊,小时候的泰罗每一次来找他时,脚步声都带着一丝雀跃。

      “佐菲尼桑?你在干嘛呢?在想地球是吗?"泰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嗯。"

      在泰罗问了一连串问题之后,佐菲终于回了一个“嗯”字。

      "我们不是去过很多次了吗?"泰罗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但更多的是好奇,"任务也好,路过也好,那地方不算陌生了。"

      佐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颗蓝色的小点,在无数恒星之间安静地旋转着,像一颗在无边黑夜里独自跳动的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次要去三年。"

      "我知道啊。"泰罗笑了,那笑容跟往常一样明亮,像他从来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三年很快的。"

      "嗯。"

      佐菲没有反驳他。泰罗有泰罗的乐观,那是他性格里最可贵的东西之一。

      但佐菲站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了,他见过太多"很快"的三年变成漫长的、刻进骨血里的记忆。

      他只是在想,三年之后,当他回到这个观景台上再次闭眼想着那颗蓝色星球的时候,他还是现在的他吗?那些可贵的品质,敬畏的眼神,还有转瞬即逝但坚强的生命,终将为他带来让他珍藏的记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这是地球人留下的。据说那位浪漫的诗人在他六十一岁时醉酒,将水中的月亮认成了真的月亮,最终跳进水中捞月而死。

      佐菲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可他知道,作为长寿种,他很难理解人类对于光阴的理解。

      泰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沉默,侧过头看着他:"佐菲哥哥,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佐菲说,他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泰罗,"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佐菲看着他的总教官弟弟,那张温柔的面孔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明朗。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话说清楚。他想说"我们这次不是去地球,是住进去",想说"我们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别人的系统里,然后那些名字就会一直在那里,哪怕我们走了也不会消失",想说"当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住了三年之后,那地方就不再是目的地了"

      但这些话都太长了,也太重了,他最后只是说:"到了龙国那边,你再用东岛国的名字和拟态就不合适了,我们会有新的龙国拟态和名字。"

      泰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拟态嘛,我想好我的形象了。我都想好我要叫什么了。"他顿了顿,像一个等着分享快乐的少年。

      "赵望舒。怎么样?出自《离骚》。望舒是给月神驾车的神,意思大概是'迎接光明与希望'。好听吧?"

      佐菲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难以察觉的柔和:"好听。我听说龙国有一位诗人也叫望舒。"

      "那尼桑你呢?你叫什么呢?"

      "杨怀信。"佐菲说,"出自《九章·涉江》。'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怀信的意思是怀抱忠诚信义。"

      泰罗听完念了一遍这几个字,点了点头:"适合你。"他没有细问为什么佐菲会选这样一个名字,也没有追问那个"忽乎吾将行兮"是不是在说"我要走了"。他只是拍了拍佐菲的肩膀,说:"到了地球,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我可以学。"泰罗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他从来不需要担心学不会任何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佐菲哥哥,放松点。一颗蓝色的星球而已,不会吃了你的。"

      “我知道。”

      门关上了。观景台上又恢复了安静。佐菲站在原地,重新望向那颗蓝色的光点。它还在那里,静静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出光之国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站在这样的观景台上看着远方。那时候他看着的是未知,心里装的是紧张和期待。但现在他看着的是已知:他了解地球,了解人类,了解那些街道和语言,但他心里却有一种比第一次出发更深的重量。

      他不知道那重量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扇门一旦推开,再关上时,里面已经住过人了。

      ---

      三天后,佐菲坐在总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拟态方案的详细报告。对面坐着负责这次任务的几名协调员,还有几位已经确定了拟态身份的核心成员。他翻了翻,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泰罗拟态赵望舒,34岁,第六中学语文教师,丧偶,携一子。子,赵云朗,13岁,让泰迦来拟态。

      "赵望舒的妻子早逝。"他抬眼看向负责设定背景的协调员,"这个设定是谁想的?"

      "是泰罗教官自己要求的。"协调员说,"他说单身父亲的身份更有利于建立真实的社会关系,也不容易被过多的家庭社交牵涉。"

      佐菲沉吟了一会儿,没再多问。他低头翻到后面几页:雷欧拟态周正则,28岁,第六中学体育教师,退役武术运动员。有一位精英女队员拟态名叫李嘉卉,34岁,第六中学数学教师。其他几名随行队员也各自分配了身份,有做助教的,有做行政的,还有扮演大学情侣的——那对学员拟态后一个叫沈曜灵,一个叫许攸宁,化名都从古籍里摘出来的,放在任务名单上看着整整齐齐。

      最后他翻到自己那一页:佐菲拟态杨怀信,45岁,皖省荆涂市医科大学教授。艾拉拟态妻子苏炜彤,45岁,荆涂第一中学英语教师。儿子,杨齐光,赛罗拟态15岁。

      他看了"杨齐光"那三个字一会儿——出自《九歌·云中君》:"与日月兮齐光。"赛罗选的名字。他记得赛罗当时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能打",那股子少年人的意气几乎要从纸页上扑出来。

      他合上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想的是:一个地球医生该是什么样子的?然后他把笔帽拧回去,站起身来:"三天后出发。"

      ---

      出发的那天,光之国没有起风。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一如既往地铺展在绿油油的广场上,平整、均匀,像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瓷器。佐菲站在传送台前,身边站着泰罗、雷欧,还有赛罗、泰迦和几名随行的队员。远处,奥特兄弟们来送行。曼站在最前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赛文抱着手臂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雷欧身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杰克和艾斯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并肩看着他们。

      佐菲朝他们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含着他在战场上惯用的那份沉稳,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时,都多停了一瞬——像要把他们的轮廓再确认一遍。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传送台。

      "走吧。"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广场上足够清晰。传送台的光开始亮起来,从脚下慢慢升腾,裹住他们的身体。光越来越盛,世界开始模糊,光之国的一切像一层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洇开,轮廓散开,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光。

      在完全消失之前,佐菲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大哥"——是艾斯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的温度。

      然后一切都暗了。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座高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他微微偏过头,看到旁边玻璃墙里映出一个陌生人的轮廓:黑发,微卷,戴一副细框眼镜,四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沉稳而温和。他对着玻璃里的那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出站口。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儿,细碎地混在风里,不知不觉就沾了一身。他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是一种说不清是蓝还是灰的颜色,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隙落下来,暖洋洋的,让人觉得这个城市不急不躁,像一杯泡了刚好三分钟的热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车票,上面印着两个字:荆涂。

      这是坐落于龙国皖省北部,淮河岸边的一个小城市,盛产河蚌与珍珠,当然还有好吃的小龙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急匆匆赶路,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有人蹲在花坛边系鞋带。他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说"我到了,你等我一下",听到一个小女孩在跟妈妈要冰淇淋,听到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

      他站在河中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注意到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悄悄吸进去。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光线、气味正一点一点地渗入"杨怀信"的皮肤,就像水渗进一块干透了的海绵。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出站大厅,汇入人流,很快就被淹没了。

      ---

      来接站的是一位姓刘的年轻人,戴眼镜,自称是教务处的干事。那人远远就认出了他,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又不过分殷勤,透着一种对"新来的教授"既尊敬又好奇的打量。

      一路上 ,小刘很热情,跟他介绍学校的具体情况:"咱们医大附属医院现在是三甲医院,您来了肯定能大展拳脚。房子给您安排在学校旁边的教师公寓,两室一厅,拎包入住……"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课程安排和排班的问题。他问得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新入职的教授都会问的那样。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街道。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把天空遮掉了一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小刘说:"到了,就是前面那栋楼。"

      “知道了,谢谢你啊,小刘。”佐菲莞尔道,在眼镜的映衬下显得温文尔雅。

      他下了车,接过行李箱,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了黄。楼梯口旁边有一棵枇杷树,树荫浓密,几颗青黄色的果子藏在叶子后面。小刘帮他开了门,递给他一把钥匙和一张校园卡:"您先安顿,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然后小刘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他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打开那扇贴着302门牌的木门。屋子不大,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光线从阳台上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矩形的亮块。家具是新的,桌面上没灰,床单平平整整——所有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地等着被人用旧。

      一瞬恍惚,他竟然分不清谁是佐菲,谁又是杨怀信。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走进去,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墙壁很白,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淡淡气味,阳台上有一扇推拉门,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走到窗前,拉开那扇推拉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阳台,仅够转身,但阳光很好。他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学校的灰色教学楼顶和几棵更高的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这是九月的荆涂,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阳光落在皮肤上还留着夏天尾巴的温度。

      他回到屋里,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耷拉着,像很久没人管过。他蹲下来看了看,花盆的标签上还有超市的打码,大概是一个月前被随手买回来又随手遗忘在这里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厨房,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水,慢慢浇在根部。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细微,但在他听来却像某种重新开始生长的响动。

      他蹲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叶子上慢慢挂起水珠,亮晶晶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忽然他想起很久以前读到过的一句话,那是他翻地球资料时随手记下来的,来自一个叫庄周的人: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他当时只觉得这句话有一种他未能完全触及的美。此刻他看着那盆绿萝从干渴里缓过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洗了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太阳还很高,窗外的阳光铺了满屋,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认认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叶片上的水珠在光线里微微闪光。他没有多想,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是暖的。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是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谁。

      “这里也不错嘛!”佐菲这样想道。

      他打开手机,泰罗的信息映入眼帘:佐菲哥哥,我和泰迦他们到学校了。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把手机收了起来,继续大步向前走着,把居所的大门甩在身后。

      而那扇门后面,一盆绿萝正在慢慢醒来…

      ——无奖竞猜——

      我其中有夹带私货,写了我的家乡。

      大家能找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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