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38、番外三 念念

　　几年时光匆匆流走。

　　温榆和林屿的孩子已经三岁，是个小女孩，小名叫念念。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特别安稳，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全是普通又踏实的小日常。

　　夫妻俩性格都稳，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没有过什么争吵，细水长流的安稳，就是最好的生活状态。

　　逢年过节沈家都会办家宴，看在长辈的面子上，温榆和林屿都会带着孩子过来。

　　大人之间相处一直很体面，以前所有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翻篇了，谁也不会再拿出来提。

　　没人会在小孩面前提过去的任何纠葛，也从来不会特意教念念谁是谁，该怎么称呼谁，所有认知，都是孩子逢年过节偶尔见几次，自己凭模糊印象记下来的。

　　这天沈家老宅院子里特别热闹，沈父沈母穿着正装，在客厅忙着招呼亲戚朋友，端茶递水，寒暄问话，忙得不停。

　　沈知夏也在旁边搭把手，帮忙端水果、摆点心，乖巧又懂事。

　　院里的栀子花又全开了，一丛一簇压满枝头，白色花瓣落得到处都是，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花香，清爽又好闻。

　　大人们都围在客厅聊天说话，氛围热热闹闹的。

　　念念年纪小，坐不住，耐不住屋里沉闷的气氛，轻轻挣开温榆的手，踩着软软的小鞋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小姑娘扎着两个蓬松的小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精力格外旺盛，围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小石凳到处转悠，好奇地看着院里的一切。

　　温榆坐在沙发上，视线一直跟随着念念，害怕她摔跤。

　　过去的所有纠结、别扭、拉扯，早就彻底烟消云散。

　　时隔这么多年，再回到沈家老宅，她心里没有半点尴尬和别扭，就只是单纯过来赴一场家常宴席，看着孩子自在玩耍，心境平和又淡然。

　　林屿坐在她旁边，始终挨着她坐着，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低声温柔询问：“院子里风有点大，要过去把她抱回来吗？”

　　“没事，让她跑一会儿。”温榆轻轻摇头，语气温柔。

　　沈寂没有待在热闹的客厅里。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应酬场面，懒得寒暄，也懒得应付各路亲戚的客套问话。

　　整场家宴，他全程避开人群，一个人靠在院子侧边阴凉的廊柱旁，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安安静静站着看花。

　　这几年他生活一直这样，日子按部就班，工作忙碌，私人生活单调乏味，人也越来越沉默寡淡，每次聚会都习惯性待在最安静、最不惹人注意的地方。

　　念念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乱跑，追着飞舞的小蝴蝶，踩着落在地上的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间，她就脱离了客厅的视野，跑到了僻静安静的长廊这边。

　　她猛地停下奔跑的脚步，一抬头，突然看见站在廊下的沈寂。

　　小孩子心思纯粹，什么都不懂，完全不清楚大人之间藏了这么多年的纠葛和过往。

　　家里长辈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刻意教过她如何称呼。

　　只是逢年过节跟着父母来沈家，偶尔远远见过几次，小小的脑袋里凭着零碎又模糊的印象，稳稳认出了这张脸。

　　念念睁着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仰着头，静静打量面前高高瘦瘦的陌生男人。

　　迟疑了两秒，她凭着本能，软软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舅舅？”

　　就是单纯的随口一叫，干净又纯粹，没有任何复杂心思，只是小孩子最直白的辨认。

　　沈寂身体微微一顿，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定在脚边小小的小姑娘身上。

　　念念长得眉眼清秀，皮肤白白嫩嫩，眼底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世俗杂质，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眉眼轮廓，那是他记了很多年的模样。

　　他安静滞愣了好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很轻，生怕吓到稚嫩的孩童：“嗯。”

　　得到准确回应，念念瞬间放下所有拘谨，胆子大了不少，往前小小挪了两步，凑到栏杆边，看着旁边满树盛放的白花，笑嘻嘻地开口：“舅舅，这里的花好香呀。”

　　“嗯，栀子花。”沈寂低声耐心回道。

　　他抬手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极致克制，只是轻轻帮她拂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触即离，不敢多碰一下。

　　客厅里的沈知夏无意间往外瞥了一眼，看到廊下一大一小安静相处的一幕，脚步瞬间停住。

　　她看着自家哥哥孤单落寞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打扰这份短暂的平和。

　　沈父沈母也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的场景，两人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感慨，却谁都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坐着，默许了这一幕。

　　温榆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将廊下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心里更是一片平静，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所有的执念、不甘、遗憾，都被时间磨得干干净净。

　　如今看着孩子和他正常相处，只剩普通亲戚的坦然，没有尴尬，没有别扭，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林屿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语气平平淡淡，满满的自豪：“小家伙胆子挺大，一点也不认生。”

　　温榆浅浅嗯了一声，轻声附和：“小孩子记性好，见过一次就记得。”

　　孩童的新鲜劲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念念跟沈寂聊了两三句，就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了。

　　她随意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认真道别：“舅舅，我回去找妈妈啦！”

　　说完也不等沈寂回应，转身就哒哒哒迈着小短腿，飞快往温暖热闹的客厅跑去，动作活泼又可爱。

　　小小的身影彻底跑远之后，原本还带着一点童真气息的长廊，瞬间又冷清孤寂下来。

　　沈寂抬着眼，目光不自觉紧紧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追随，看着她穿过庭院石板路，看着她掀开帘子跑进客厅，最后看着她一头扎进温榆温暖的怀里。

　　客厅里阳光落下来，光线温柔又治愈，满满都是烟火气息。

　　温榆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念念，动作温柔，顺手帮她擦了擦额头上跑出来的薄汗，低头轻声叮嘱着什么，眉眼间全是笑意。

　　林屿就靠在旁边，微微俯身，陪着母女俩说笑，神情温柔又宠溺。

　　简简单单的一家三口，安静说笑、温馨和睦，是人人羡慕的岁月静好。

　　念念窝在温榆柔软的怀里，一脸雀跃，兴致勃勃地跟妈妈分享刚才的经历：“妈妈！我刚刚在外面碰到舅舅了！院子里的花超级香！”

　　温榆低头看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女儿，眼底满是爱意，轻轻应着：“嗯，我知道。玩累了就乖乖歇一会儿。”

　　她心态坦然平和，早就彻底接受了现在的一切，安于当下安稳幸福的生活，对所有过往，只剩释然。

　　外面的晚风徐徐吹过，满园的栀子花香肆意漫开，萦绕在整个庭院里，温柔又绵长。

　　沈寂一个人静静立在微凉的廊下，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遥遥看着客厅里温馨和睦的一幕。

　　热闹、温柔、圆满、安稳，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属于别人。

　　这么多年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隐秘心绪，那些年少的克制、犹豫、被动，那些阴差阳错的错过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到最后，全部尘埃落定。

　　他这辈子所有的纠结与执着，所有的隐忍与遗憾，最终都落得一场空。

　　盛夏花开年年如故，可属于他的夏天，早就彻底结束了，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