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28、做客 两个人的世

　　周末的午后，天是灰蒙蒙的，深秋的阳光薄得很，隔着一层淡淡的云，没有什么灼热的温度，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

　　花店上午依旧忙忙碌碌，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挑花、打包、结账，温榆从头到尾没怎么闲过。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她简单冲洗了一下手上残留的花茎汁水，把台面的碎花瓣收拾干净，又把零散花材归置整齐。

　　阮桃留下来全天看店，让她安心出门，不用惦记店里的事。

　　“早点回来，要是小狗太可爱别直接冲动抱回家，想清楚再说。”阮桃靠在门框边上叮嘱她。

　　温榆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拿上手机和小包，关好花店的玻璃门和阮桃道别。

　　林屿提前很久就给她发过详细地址和楼栋号，小区离花店不算太远，路况也顺，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小区楼下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深秋季节，树叶落了满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站在单元楼下，刚抬手准备点开聊天框发消息，视线一抬，就看见林屿已经从单元门走出来接她。

　　他今天没穿通勤外套，换了一身简单宽松的灰色居家卫衣，整个人看着比上班时候随意很多，没有半点拘束感。

　　“来得刚好，小家伙们刚刚睡醒，精神正好。”林屿侧过身，抬手示意她往里走。

　　温榆跟着他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升的速度很稳，没一会儿就到了他家楼层。

　　推开门的一瞬间，淡淡的阳光味道混着一点点浅浅的小狗味扑面而来，不刺鼻，很干净。

　　家里收拾得很整洁，地面拖得发亮，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杂乱的堆积物。

　　客厅中央铺着一大片厚实的软垫，靠窗位置围了一个白色宠物围栏，一窝小金毛全都挤在里面，大大小小毛茸茸的一团团。

　　浅金色的软毛蓬蓬松松，看着特别软。

　　有的蜷成圆滚滚的小球趴在垫子上偷懒睡觉，有的刚醒过来，晃晃悠悠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在围栏里面跌跌撞撞来回打转，小小的尾巴不停左右摇晃，看着特别活泼。

　　温榆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轻了不少，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到这群小小的小家伙。

　　几只幼犬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停下动作，抬起圆乎乎的小脑袋，一双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望过来。

　　其中一只胆子格外大，顺着围栏边晃晃悠悠站起来，两只小爪子扒着栏杆，小舌头微微吐出来，轻轻哼唧两声，模样讨喜得很。

　　“狗妈妈在阳台休息，刚喂完一轮奶，有点累，不怎么爱动。”林屿站在她身侧，说话声音也跟着压低，“这一窝一共五只，年纪一样，性格差得挺多，有的特别好动，有的安安静静不爱闹。”

　　温榆慢慢蹲下身，膝盖轻轻抵在软垫边缘，目光一瞬不移落在围栏里的小狗身上。

　　她迟疑了两秒，指尖慢慢伸过去，隔着栏杆，轻轻碰了碰那只主动凑过来的小金毛脑袋。

　　小狗的毛摸起来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温度，触感特别舒服。

　　小家伙一点都不怕生，还微微歪着圆圆的脑袋，用湿漉漉的小鼻子一下一下蹭她的指尖，软软凉凉的，很轻。

　　温榆看着，心里莫名变得很静。

　　之前她一直嘴上说着想养狗，心里也只是凭空想象，没有真实的感觉。

　　直到此刻亲手摸到、亲眼看见这些鲜活的小生命，心里那份念想才变得真切。

　　“它们看着好小一只，软软的。”温榆低声说道。

　　“嗯，还没完全断奶，年纪太小，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满月份之后才能让人接走。”林屿也跟着蹲在她旁边，视线和她一起落在围栏里的小狗身上。

　　“现在看着乖巧可爱，其实长大之后很闹腾。金毛运动量很大，每天早晚都得遛，而且一年四季掉毛，家里沙发、地板、衣服上，到处都会粘狗毛。”

　　他没有顺着她的喜好哄她，反而把养狗最麻烦、最现实的问题，全都直白讲出来。

　　温榆心里也清楚这些。

　　她开花店，作息不算固定，早出晚归是常态，有时候遇上节日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

　　真要是接一只小狗回家，吃喝伺候、定期驱虫打疫苗、每天按时遛狗，样样都要坚持，根本不是一时喜欢就能撑下来的。

　　她盯着围栏看了一会儿。

　　有一只小金毛玩累了，晃晃悠悠走不动，直接趴下来，把小脑袋枕在旁边同伴的身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没几秒就闭着眼睡熟了。

　　剩下几只折腾了一会儿，也慢慢安静下来，趴在软垫上休息，偶尔发出几声细细软软的呜咽声，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特别可爱。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树梢，传来轻轻的风声。

　　林屿站起身，转身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拿过来递到她手里。

　　“不用一直蹲着，累的话坐会儿。”

　　温榆起身接过水杯，指尖贴着玻璃杯温热的外壁，温暖又舒服。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捧着水杯，目光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围栏里熟睡的一窝小狗。

　　“之前我总想着，等店里不忙、日子稳定一点，就养一只金毛。”温榆慢慢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每天开店回来，家里能有个小东西等着，不至于一开门就是冷冰冰的空屋子。”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但我又总担心我顾不好它。我太忙了，经常没空在家。”

　　林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耐心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安静停顿了两秒才慢慢开口。

　　“养狗本来就是责任大于喜好，一时心动很简单，长久坚持最难。”

　　他说得很实在。

　　“你可以多过来几次，不用急着做决定。有空就来看看它们，陪它们玩一会儿，慢慢感受养狗到底是什么状态。等你确定自己能稳住时间、能负起责任，再考虑养不养。就算最后不养，过来坐坐也没事。”

　　温榆轻轻点头。

　　她很喜欢这种相处状态。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拘谨，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说错话，安安静静待着也不会尴尬。

　　屋内淡淡的日光落下来，浅浅铺在地板上，落在两人身上。

　　偶尔有小狗轻轻动一下，发出一点细碎声响，整个屋子静静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聊最近的天气降温，聊聊花店日常遇到的琐碎小事，聊聊小狗长大之后的习性。

　　话题都很普通，都是日常最平淡的内容。

　　中途有一只小狗睡醒了，在围栏里来回踱步，小声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找同伴。

　　没走两步就被旁边的小狗挤得歪倒在地，笨拙地翻了个身，晃晃悠悠爬起来继续走。

　　温榆看着那傻乎乎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林屿静静看着，愣了神。

　　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撒在温榆身上，她的发丝像被镀上一层光。

　　时间一点点悄悄溜走，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慢慢变暗，午后的薄阳彻底褪去，天色微微沉了下来。

　　温榆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阮桃一个人在店里，我不太放心。”她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好。”林屿也跟着起身，“你之后想过来随时跟我说，白天晚上、工作日周末都可以。想看小狗、或者单纯过来坐坐都行。”

　　温榆轻轻嗯了一声。

　　临走前，她又折返蹲在围栏边，多看了几眼这群熟睡的小家伙，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狗软软的耳朵。

　　心里想养狗的念头还在，只是不再是之前那种冲动上头的想法，多了很多认真的考量。

　　告别林屿，走出小区单元楼，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温榆慢慢走在路边，脑子里一直回想刚刚小狗软乎乎的模样，还有刚刚在他家安静放松的氛围。

　　她心里清楚，自己还没有彻底放下过去，旧的痕迹还在心里藏着。

　　但她也慢慢承认，有人陪着好好说话、好好相处、慢慢生活的感觉，有种淡淡的幸福感。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沈寂无意间刷到网上金毛幼犬的短视频，画面里毛茸茸的小狗憨态可掬。

　　他指尖瞬间顿住，第一时间就想起很久以前，温榆随口提过，以后很想养一只温顺的金毛。

　　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很多虚无的画面。

　　如果当初把话说开，或许真的会有一天，他们一起挑小狗、一起布置小家、一起慢慢过日子。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下去。

　　他早就没有资格参与她的生活了。

　　晚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发沉。

　　两个人的世界，早就彻底错开，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