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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与死亡 我知道我很 ...


  •   值得泡着温泉还加班的工作非常重要,清原嘉月在事务所实习时就在接触这个项目。两年的尽调期已结束,团队进入了紧张的文件制作期,在做申报准备。

      凌晨一点半,位于大手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还算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新鲜打印的文件,还泛着油墨香,电脑屏幕上是第十四版修订稿,密密麻麻地文字机械性地挤进脑子。

      看得她眼睛有些酸涩了,指尖轻轻捏着眉心。美惠子阿姨最近心气不顺,因为日车宽见忙着为委托人找有力证据,连续半个月没回过家了。至于她自己,也有一阵子没去阿姨家里吃饭了。

      拜职业背景所赐,与日车宽见在这种时间段都能无障碍沟通,表兄的消息刚刚发来了,【日车宽见:我在楼下了,你还要多久下班?】

      负责行政后勤的铃木小姐从敞开的门探出头,“清原律师,我要订咖啡了哦,你要喝什么?还要低因的吗?”

      清原嘉月合上了电脑摇摇头,“我就不用了,今天得先走了,周一再来努力吧,你们也早点下班,这么晚喝咖啡对心脏不好的。”

      提着包走到楼下时,西装革履的日车宽见正倚着车吞云吐雾,兄妹彼此对望,心照不宣地苦笑。
      清原嘉月见到亲人就卸下在工作场所的端庄,拉开后车门毫不客气地倒下了,顺带踢掉穿了整天的高跟鞋,盯着车顶棚,“好累哦,起草阶段简直要命欸,我还能熬完这个上市周期吗?”

      “撒娇也没用,我也挺要命的,一小时之前刚回东京,还不是要跑来给你当司机?”日车宽见发动了车辆,远处东京塔的橙色灯光和公路上的车灯在流动。

      “你单纯是为了接我吗?”枕着自己的胳膊,她顾不上套装会被压出褶子,顶着倦意还嘴,“是怕这么晚回家会被美惠子阿姨骂吧?我大发慈悲地收留你哎,抵不了车费吗?”
      日车宽见开着车嗤笑一声,“嘉月,我提醒你一下,东京的出租车计费很贵。”

      “嗯嗯嗯,好小气哦。”清原嘉月胡乱应付他,闭眼想眯一会。轻井泽的温泉没能洗去压力,那个周末之后她陷入更忙碌的状态,连健身都挪到了事务所内。上周根本没休息,这周末打定主意哪都不去。

      随便扔在旁边的手机震了下,她险些忘记,这个时间段除了日车宽见,活跃的人还有一位。【五条悟:明天有空吗?我好像有点死了,劳烦再施展下术式哦。】

      清原嘉月隐隐觉得她的位置变了,从听取情绪垃圾的空心树洞,变成什么疗愈师了,这两项都超出了本职工作范围,五条悟确实蛮任性的。

      听七海建人说,五条悟正在为学生奔走,似乎是很棘手的问题。这两周他处于神出鬼没的状态,LINE消息弹出的时间都在后半夜,充分怀疑他将睡眠进化掉了。

      成年人没有不累的,帮不了自己,帮帮别人也算功德。这样想着发出了回复,【清原嘉月:有空的,但我明天不想出门,加班半个月了很累,后天可以吗?】
      【五条悟:哦哦,那劳烦你明天中午开下门,就这样说好了哦~】后面跟了团滚来滚去的猫猫表情。

      五条悟这个意思是要来家里,朋友到访不算问题,只是日车宽见一向关心过度,看到难免会多问几句。她迅速观察了下在开车的日车宽见,表兄的睡眠也很浅,一般起床很早,应该不会碰到。

      日车宽见是这间公寓的第二个常客,他常年在东京各处跑来跑去,加班太晚不想被美惠子阿姨骂的时候就来凑合一宿。等到家后,清原嘉月打了个哈欠,随口嘱咐,“客房是干净的,我今天真困了。”

      “那你工作忙点挺好的,少吃药吧。”日车宽见打量了下超大瓶的助眠药物,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皱着眉想起某回事,“嘉月,治疗有效果吗?”

      失眠症被家入硝子下了绝症诊断,普通医疗手段无法改善,她已经放弃了,反正短期也不会猝死。清原嘉月扶着房门随手乱揉了头发,“算有吧,我睡觉啦。”

      日车说得有道理,健身和忙碌的工作或学习,都是她用来消耗精力的手段。只有身体疲乏到极点时才会有困意,这一觉睡得很沉,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男妈妈属性拉满的表兄。

      “起来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睡懒觉。”日车宽见铛铛铛地敲响了房门,闹钟没响起,清原嘉月压根不想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隔门抗议,唧唧歪歪地,“哎呀…我不想吃…你怎么还没走啊?”

      咔嗒,耳边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随即日车宽见伸出头来,他眉头微皱着温声提醒,“清原嘉月,别耍赖了,你有客人。”

      你有客人,昏沉的眼皮骤然睁开,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上到处摸手机。睡前设好了十点半的闹铃,可摸到手里的是一块电量耗尽的板砖。

      正对着这块板砖醒神时,房门缝隙晃过来一个高高的身影,因笑露出的牙齿和发色一样白得晃眼,他的视线毫不费力地越过了日车宽见,张嘴就是噎人地玩笑,“不给我开门,原来是忙着做梦呐?”

      昨晚胡乱吹干的卷发被蹭得乱糟糟,清原嘉月平时是很得体的,永远端正整齐,现在属实潦草了些。顾不上揉眼睛,匆匆掀开被子起身,第一个动作就是将房门啪地关上,“你们先等一下…”

      没管门外透过来的笑声,去盥洗室进行一个快速的洗漱,换好衣服才重新出去。正午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漫过客厅,将分坐在沙发两侧的人们勾勒得像一帧高饱和度的电影,警匪片。

      日车宽见打量着这位陌生访客,对方很恣意地坐在那,向他扬起一个闪亮的笑容,“您就是日车先生吧?”
      “…您是?”日车从没听妹妹提过有这样的朋友,这是个过分漂亮的男人,发色怎么看都太招摇,是正经人吗…

      清原嘉月这会儿完全醒了,率先回答了表兄的提问,“这是我的朋友五条先生,清原屋十多年的熟客。”怕他不放心,还加上个证人,“也是七海的同校前辈。”

      这果然是一句有力证词,七海建人在日车宽见那的印象非常可靠,他这才收起堪比出庭看对方辩护人那样的怀疑,“厨房有三明治,你自己吃点,我得走了。”

      “嗯嗯…”好不容易送走一位问题多的,清原嘉月暗自松口气,去冰箱拿了瓶水递给笑吟吟的客人,“不好意思哦,手机忘记充电了,闹铃没有响。”

      五条悟的黑色制服在满室暖色中显得格格不入,长腿随意地伸展开,眼看又是无糖气泡水,不满地敲敲膝盖,“哎?我不想喝这个,现在是中午哎,刚吃好饭哦,可以泡杯茶嘛?”
      他又提出具体要求,“少冰多糖那种,柠檬也行柚子也行,要红茶。”

      清原嘉月被这层层叠叠地挑剔噎住,喉间的话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出口,“…有人说过吗?你很有当无良甲方的潜质哎。”
      “就算无良,我也是业界最强的甲方吧。”

      要求多多的柚子茶还是落到五条悟手里,他举起杯子左右翻转,拿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嘴上夸张慨叹着,“太了不起啦,你成功敷衍我几个月才兑现。”

      摊在膝上的书被翻过一页,她没理会这无厘头的话,眼神落在印刷字体上,“等你喝完吧,还是一个小时吗?”
      “嗯嗯…”五条悟咬着吸管,发音又含糊不清,“在看什么书哦?”

      “学姐推荐的小说。”她又翻过了一页,灰蓝色的衬衫衬得面色格外清透,连睫毛尖都被恰好地光线染成了暖褐。
      他好奇地随便问问,也像百无聊赖要找点话聊,“讲什么的啊?”

      这本书快看到尾页了,她能够简单地总结,“嗯…一个永生者的故事,拥有无限的时间,却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和持久的价值,活得越久越孤独,到最后永生反倒像一种诅咒,挺痛苦的。”
      “哈,把痛苦和孤独归咎于活得太久,那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吧?”

      弱者吗,她过去也是这种心态,作为被留下的人被迫负担了一切。拒绝走出那间安全屋,蜷缩在回忆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绽开一抹平和的笑,“哪有这么上价值的哦,书里可以体验另一种人生嘛。”
      “嗯…”五条悟若有所思,将最后几口喝完,出声提醒,“我好啦。”

      第三次施展熟门熟路了,清原嘉月看着那澄澈的蓝色归于祥和,将将要垂下施术的左手,手腕却被忽地掐住,他温热干燥的指腹扣在动脉处。

      由心脏起始的跃动传递至血管,咚,咚,咚,是极其缓慢的频率,几乎与五条悟眨眼的动作同频。他像在验证什么,‘嘶’了声又眯起眼,“真的很慢哎,你居然是个活人。”
      “…死人压根都不会有脉搏吧,也不是这个体温吧?”

      “不太对吧,你除了失眠没有其他问题吗?”五条悟没有像之前那样很快放开,维持着扣住的动作,幽微地亮光又从那片天空的展延划过,X光检查也不过如此。

      清原嘉月这才将视线移到腕上,那指尖在她腕骨处蹭了蹭,这其实有些冒犯了,哪怕对方是五条悟也不行,“有点情绪方面的副作用吧,不过比起失眠,这不算什么。”

      她眉头压低了,欲扯回自己的手,却像被铁锁铐住那样不可撼动。自己是个律师,却有种镣铐加身的错觉,有些无奈地笑道,“你在学家入小姐嘛?我的心率就是这样的,已经很多年了,活得挺好的。”

      五条悟微微偏过头,明明他是坐着稍稍矮些的姿态,目光却居高临下地压下来,含着些不动声色的探究,偏偏语调又玩味。
      “是什么副作用哦?一般被异性这样接触,哪怕是讨厌的人,心跳多少也该有点变化吧?”

      如果要解释那些副作用,又很难绕过五条悟本身。目前身体状况稳定,清原嘉月不太想提起,避开了细节解释,“要维持心境平和,而且握手是很正常的社交礼仪吧,我还参加过街头随机拥抱的慈善活动呢。”
      “是嘛?那你真是个滥好人哦。”

      随着那懒散的笑意,清原嘉月忽然感到不受控制的往前跌去,像被谁推了一把。是因为没听话吃饭,饿肚子眩晕了吗?
      膝盖撞上了柔软的沙发边缘,手掌本能地撑住什么,却是五条悟的大腿,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同款的制服外套曾在雨天披在她肩上,多年前徘徊在领口处的清冽气息,现下撞在她的脸上,五条悟的颈动脉就在她鼻尖前。
      偶像剧里的恶俗情节发生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扑到五条悟的怀里了…

      刚才还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现下只觉得冒犯到五条悟了。清原嘉月飞速地挪开手,状况太过意外,她不自觉就开始说敬语,“…抱歉,五条先生,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

      眼看就要拉开这过于越界的距离,腰后横过来一条手臂,恰好阻止了她起身的势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唯一的倔强是右手撑在那胸口,不至于完全贴在他怀里。

      “这样也不会有变化吗?”五条悟如孩童般的好奇,拇指依旧压着她的脉搏,“好像还是很慢哦,果然不正常吧?”
      如果刚才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现下怎么都明白了,这又是五条悟的恶作剧。

      “不要再开玩笑了,五条先生,这并不好笑…”清原嘉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因为心口某处开始不正常起来了。

      缓慢却平稳的心跳,从咚,咚,咚。在一瞬间变成了危险的咚咚咚咚咚,是闹市街头不文明礼貌的喇叭声,是军乐队急促的鼓点,是夏季狂躁的暴雨,是死神迫近的丧钟。

      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人们可称情爱为生命之母,也可称它为坟墓或荒芜。那座墓碑并没有落成,是个不牢靠的建筑,四下漏风。

      仿佛有只手从内部攫住心脏,指尖发麻,冷汗在须臾间从额角滑落。她已无暇顾及这超越朋友关系的亲密距离,唯一支撑的右手也随恐慌脱力。

      额头重重磕在他肩里,那宽阔肩头的骨骼抵着她的眉弓,成了唯一可靠的支点,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竭力压制这股不适。

      五条悟本来戏谑的表情被按下了休止符,错愕的张了张嘴,“啊……我知道我很有魅力啦,倒也不用突然心跳的这么快吧?你真的还是活人吗?没事吧…?”

      过速的心率随大口大口咽下的氧气平复,清原嘉月逐渐找回生的方向,温和的面具被撕裂了,脾气再好也架不住对方恶作剧太没分寸。

      这次手很顺利的挣开了,清原嘉月撑着沙发从五条悟怀里脱离,第一次对着他笑不出来。眉头因疼痛和失控的情绪拧成麻花,本就剔透白皙的脸颊化为苍白,漆黑清亮的眼珠里,是对方此生都难以解读的复杂心绪。

      这场危机的源头看起来是无措的,他的神情落入清原嘉月的眼底,又顿觉说不出来难听的话,转身拾起书径自走向书房,“没事的,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自便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爱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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