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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蝴蝶振翅 通向怎样的 ...


  •   都是法学毕业生,日车坚持为底层人辩护,经手的大多是刑事案件。上次去他家吃饭,在开车清原嘉月回去的路上,他们自然而然地说起那些案子,盗窃,伤害,甚至是命案,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灵魂。

      日车在她的记忆中一度是意气风发的,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而他现在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得多,讲起那些卷宗里的人生百态时,眉头总不自觉地蹙着。

      清原嘉月在迷茫时曾多次与他交流,日车严于律己,却并不建议她也走上这条路。听到她签约了事务所,“挺好的,真怕你一昏头也学我。”

      “学你有什么不好的吗?”把头靠在车窗上,恰好能看到日车那疲惫的侧脸。他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不好啊,赚不到钱倒在其次。大多时候,委托人是真犯了事的,需要讨回公道的少之又少。”

      “如果说法律是武器,这少部分就是买不起武器的人,我只能将说明书解释给他们听。有的能尽力帮他减刑,反过来,没能轻判的会怨恨我。”

      日车的语气平平淡淡,“法律如果只能用来给穷人的悲惨故事做注解,那它和赌博也没什么两样,你专注商业案子没什么不好。”

      校园和清原屋都是相对单纯的世界,日车所见与她截然不同,清原嘉月觉得他太悲观,却讲不出有力的安慰。

      清原嘉月确实更擅长商事,可不论是刑辩还是商业律师,只要从事法律行业,就没有轻松日子过。时间被客户牵着走,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静音,待办清单上的事项一行又一行。

      坐在摇摇晃晃的地铁上,才有空处理私人消息。小林哲也在群组发了张照片,是打着石膏和夹板的胳膊,又惨又好笑,配文【倒霉哦,拍摄返程还撞车了。】

      【渡边花音:啊?你问题大不大啊?】
      【小林哲也:还行吧,就是腿也打了石膏,不好移动,要在医院住三天了。】

      撞车了,关键词令她的指尖颤抖,垂头打字问他【在哪个医院?明天下班去看你】。谷内羽美很快发来了消息,【哲也刚睡着,不是大问题,你工作忙,不要特意跑一趟啦。】

      地铁门打开了,清原嘉月提着包走出需要静默的空间,手按在了语音输入上,“羽美,明天是周五啦,我再忙也要休息的,地址发给我吧。”

      那场事故让她陷入了几年的迷失,她对这类元素过度敏感。高跟鞋在石板路跺出清脆的节奏,心里装着小林哲也的事,诅咒敲击车窗的声音仍回响在脑中。

      小飞虫随着回升的气温复活,一团团、一簇簇地围绕着发光的路灯,毫无神智地冲击着光源。九年前的夏夜,承载着她一家三口的汽车很像头顶的灯罩。

      她没有多看,脚步平稳地踏上归途。清原嘉月拒绝咒术总监部的工作邀请,不止因为想规避个人风险。更根本的症结在于,对照五条悟和七海讲过的事件,那个世界体系的运作逻辑,始终停留在事后救济。

      在大多数情况下,诅咒是在罪行酿成后才被察觉,咒术师祓除诅咒,本质上是对加害者执行惩罚。普通社会通过重刑与监控,可以做到震慑犯罪,而诅咒伤人是偶发的、意外的非自然现象,无法约束。

      死刑不能使被害人复生,祓除亦无法挽回生命,都是亡羊补牢。日车宽见说得对,她做不了刑辩。

      快到拐角处时,羽美发来了地址,顺带嘱咐【人过来就好了,你上班很累了,不要特地去买东西哦】。清原嘉月握着手机不禁微笑,哲也确实走运,谈到这么会为人着想的女孩。

      公寓近在咫尺,上周还开得茂盛热烈的樱花,在一阵雨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自从卖掉店铺后,清原嘉月就没有再回过老街。

      树顶最后几片坠下,打着旋的吻在仰起的面颊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如走马灯掠过。清原嘉月开始想念家门前的两棵樱花树,决定明年春天要重返故地。

      有片残樱带着春雨的湿意粘在眼皮,粉色迷糊了视线,眯着眼摘掉了它。视野恢复清晰后,拐个弯就到家了,可走到门口被迫停住了脚步。

      有辆陌生的黑色汽车停靠在公寓外,车牌号却不陌生,如果没记错,是五条悟的生日。车门被推开,先是两条长腿迈了出来,之后是不知为何变得毛茸茸的头发。

      他的墨镜永远挂不住似的,东京都心六区的光污染严重,是没办法在夜晚看到星星的,两点苍蓝色却带来了殊景。

      五条悟身上的黑色连帽卫衣解答了她的疑问,八成是蹭的。他还真是童颜,穿得年轻点可以无痛扮演大学生。清原嘉月微微颔首笑,“晚上好,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想过还会见到五条悟,半个月里只联系过两次。咒术高专新学期开始了,他发消息的时间基本都在凌晨,问了下她工作怎么样,很简短。够分量的礼物虽然没能送出,可也是自己默认的最后交集,难道被划到朋友范围了吗…

      五条悟的步子大,打个招呼的功夫已晃到她面前,衔着一点散漫的笑,“顺路把七海捎回来,附近不是有家拉面店嘛,他说什么也不肯陪我吃夜宵,好无情哦。”
      说着微微偏头,语气里漫着股理所当然的劲,“伊地知也不肯,你不会也怕胖吧?”

      清原嘉月那身灰色西装裙是收腰的,健身人士对身材管理当然上心,眨了下眼,“我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哦。”
      “那你坐那看我吃。”他像在商量,“我很好奇你上次提到的事,怎么样?”

      她那晚的话太过荒谬,一个从未踏足过咒术界的边缘人士,竟妄言能影响最强咒术师的六眼,清原嘉月咽下了拒绝,“…好吧。”

      附近几百米确实有家拉面店,新落成的公寓交房那天,她与父母一起来过。巧合的是,她就坐在妈妈清原惠理那天的位置,耳边传来轻快的点单要求,“嗯…酱油拉面和经典豚骨拉面各来一份吧…”

      清原嘉月感到恍惚,连点单都是一样的。妈妈是很爱美的,每次都只吃一点点,剩下的都会交给爸爸处理。

      清原宗和偶尔也弱气地抱怨,“惠理,我也会怕发福的。”可每次都抗议无效,因为清原惠理会马上接一句,“不会的啦,你天生吃不胖的嘛,就算发福也是帅哥哦。”

      “…饮料要蜜瓜苏打。”五条悟偏过头来,“饮料总要喝的吧,看看菜单?”暗自压下心口的隐痛,清原嘉月没有接过菜单,转向店员小姐,“乌龙茶吧,谢谢。”
      “哎?你不怕喝茶会睡不着了?”

      一息之间就整理好了心情,清原嘉月掏出手机看邮件,跨境业务多,深夜也有需要答复的咨询,“我那是骗骗自己的啦,不喝也睡不着。”

      五条悟似是突然好奇,“律师也有很多种吧,你是做哪方面的?”
      耐心编辑好邮件发送,将手机反扣到桌面,她尽量简单地描述,“嗯…帮资本合法地滚雪球,保证雪球滚的方向对,最重要的是别砸到人。难听点的说法就是,让该死的有钱人变得更有钱。”

      不知被哪句话触动了笑点,五条悟埋首在臂间,那乱翘的银白发丝笑得一抖一抖的。清原嘉月这才想起,他也是‘该死的有钱人’。加班令她的思考迟钝,无意间将五条悟也纳入了扫射范围。

      店内只有他们这桌顾客,两碗拉面很快端了上来。与惊人的工作强度匹配,他的饭量不小,吃相看得出家教很好,甚至称得上乖巧。

      五条悟带过很多同学来清原屋,有个穿类似巫女服的可爱女孩,被他故意惹得气鼓鼓,“五条悟,收收你的恶劣大少爷人格吧。”

      他被指责了也没收敛,反倒伸头过去仔细看,“啊?不会被气哭了吧?”夏油杰在一旁适时添油加醋,笑眯眯地补刀,“悟,不要欺负弱者嘛。”

      有本国文课的拓展读物写过,“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爱整个的他,实事求是地照他本来的面目去爱他,而不是脱离实际希望他这样那样的。”

      清原嘉月曾无数次试图看清五条悟,却总像隔着一面多棱镜,每一面都映出一个他,每一个又都不尽相同。这万千碎片拼凑在一起,才组成了这样耀眼又危险的存在。

      打算等他吃完再说术式的事,清原嘉月咬着吸管刷手机,渡边花音和表姐去度假散心,发了一堆海边泳装美照。她近期实在没空看,已被强烈谴责,正挨条点赞补救。

      或许是收到被赞的提醒,渡边花音远隔重洋发来了消息,【已释怀,我不喜欢七海先生了。】
      不是她看低花音忘却的决心,如果真放下了,是不会反复提及的。还没等她回复,花音突然发来一张男人的照片。

      【渡边花音:这是哲也的朋友高野遥斗,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命令你仔细观摩,没骗你,真的很帅。】她没点开照片,只是问花音,【所以你成功移情别恋了吗?】
      【渡边花音:?你肯定没看,不是我的菜啦。是哲也想介绍给你的,还比你小一岁呢,是年下哦~看看嘛。】

      从懵懂的少女时代起,她的心只为身旁的人炽烈地跃动过,甚至险些燃尽到生命最后一刻。拜荒唐的副作用所赐,情绪成了橱窗内的奢侈品,未来所有可能的动心,都失去了发芽的土壤。

      随手点开花音发来的照片,确实是堪比偶像的剑眉星目。她看了几秒,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涟漪,垂眸打字回,【不要害别人了,我没兴趣也没时间。】
      【渡边花音:来不及了,哲也把你INS账号发他了,什么时候见见?】

      大小姐又在胡作非为了,清原嘉月没当回事,想看五条悟吃完没有,侧目过去刚好撞上对方的视线。他碗里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筷子搁在一旁,整个人闲闲地靠在椅背里。

      那目光落在她还亮起的屏幕上,窥屏被当场抓到,五条悟也毫不心虚,“不好意思,我眼神太好啦,不是故意看到的。”

      清原嘉月自认手机里没什么不能见人的,真正的秘密可能已转生成塑料袋了。坦然熄灭了屏幕,“没关系啦,坐地铁的时候,我也不小心看到过别人聊天,你吃好了吗?”
      五条悟点头示意,“去外面说吧。”

      迫近零点的人行道空旷得只剩他们,比隔墙有耳的店内更适合谈话。五条悟走在她侧前方率先开口,“这类概念性的可能,你是怎么发现的?”

      要说起这些,就不可避免地要回想犯下的错误,叹息从她的喉咙中溢出,“我读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的路口成功阻止过一场事故,汽车在撞上建筑前刹停。不是司机在操作,而是我的意愿。”
      五条悟放慢了步伐,“挺好的啊,做善事嘛。”

      “那辆车和司机都完好无损,很快驶离了。”清原嘉月摇了摇头,她也曾以为那是善举,可结果并不如她所愿,停顿了一下,“然后它在下一个路口,撞到了一个闯红灯过马路的人,幸亏抢救及时才没出人命。”

      从那天起她意识到一件事,是可以拒绝正在发生的现实,可每次拒绝也会改变未来的走向。
      “如果当时那辆车撞上的是建筑,受伤的只会是司机本人。车会停在那里,不会驶向下个路口,过马路的人也不会被撞到。”

      坡道旁的樱花早已落尽,路灯的光穿过树枝,被切割成细碎的影子,铺在五条悟脸上。他收起了惯常的笑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几分疏淡的距离感,显然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安静了片刻,熟悉的懒散笑容才复现,“蝴蝶效应嘛,那你怎么还敢提出那种谢礼?”

      “按我的理解,那只是拒绝无效信息涌入的物理过程。”夜色中的苍蓝色好似在闪烁,清原嘉月直白地看向他,“不会影响你的眼睛,也不会影响你的命运,不改变任何因果链,充其量让你不那么…疲惫。”

      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新鲜的事,话到嘴边顿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亮色,笑意压都压不住,"全靠自己摸出来的?原来你天才到这种地步啊…"
      他拖了拖尾音,"难怪对策室非要你不可,说服他们我可是废了点力气呢。”

      这是清原嘉月第一次完整地坦白术式,闻言心下自嘲,有什么用呢?不能轻易涉入因果,更不能拒绝死亡,于她是无意义的。

      五条悟的语气轻盈,“那就试试?我真的很好奇哎,可以设定时长嘛?如果什么信息都收不到…那就很坏了。”
      先前不是拒绝了吗?清原嘉月的眉尖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是可以的,你不怕吗?这么轻信。”

      “怕什么?我可是最强的。”他垂下云朵般的眼睫,再抬眸时眼底有碎光闪动,语气里带着点他特有的、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的温度,“再说了,你不好奇会通向怎样的未来吗?”

      这条几百米的路到了尽头,前方就是公寓楼下,悬挂着生日车牌的那辆车亮起了灯。清原嘉月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确定,“不会改变因果链的,只对你自己有影响。”

      五条悟停下了脚步,卫衣口袋里的手都没抽出来,只是偏头瞥了眼那辆亮着灯的车,“那可说不好哦,这种尝试还真挺冒险,得在安全的环境下。”旋即话锋一转,“你明晚有空吗?”

      不太凑巧,她明晚要去探望小林哲也,“我朋友住院了,明晚得去医院。”
      “这样啊…”五条悟从兜里拿出手机,拇指随意划了两下,像在翻什么,“那下周日下午呢?”

      还是不凑巧,清原嘉月这会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可还是得如实说,抱歉的地笑笑,“那天我约了理疗,结束可能要四点多了。”

      五条悟握着手机像被噎住了,连笑都像从鼻息溢出的,“律师比咒术师日程还满哦,在哪家医院?”

      并不是医院,是中村学姐推荐的睡眠专科诊所,在东京很有名,同样也很难预约。她报了这个诊所的名字,五条悟却像知道似的,“哦,在涩谷嘛,那结束我接你。”
      他说着朝等候的车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将告别也抛在身后,“就这样说好了哦。”

      徒留清原嘉月伫立在原地,那辆崭新的车嘀了一声,又从身侧的街边缓缓驶过。驾驶座的伊地知朝她颔了颔首,算作礼貌的招呼。她微微点头回应,车窗还没贴防窥膜,隐约可见后座那个模糊的轮廓,尾灯在坡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清原嘉月后知后觉地叹了口气,都怪她自己,非要提什么谢礼,莫名其妙地又要见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蝴蝶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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