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你说错了 ...
-
晚风夹着雨丝拂面而来,凉意浅浅,却吹不散心头那点刚漾开的暖意。
他们并肩缓步走在人行道上,雨声盖住了周遭所有细碎杂音,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雨落的声响。
雨伞空间狭小逼仄,两人距离被自然拉近,近到妙玉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清洌又带着丝丝烟草的气息,沉稳又安心。
她下意识微微敛着肩,步子放得极轻,刻意和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伞就这么大,无论如何避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缠绕得格外温柔。
周启礼余光瞥见她拘谨的小动作,没有戳破,只是脚步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细碎缓慢的步伐。
短短几十米路,在滂沱雨夜里,却漫长又缱绻。
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车灯暗着,低调沉稳。
周启礼率先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拉开车门,掌心抵住车门上沿,细致避开所有磕碰的可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上车吧。”
妙玉低头弯腰坐进副驾,裙摆轻轻扫过座椅,车内干净微凉,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浅气息。
她刚坐稳,头顶的阴影落下,周启礼俯身替她将安全带轻轻拉出。
两人指尖离得极近,几乎擦肩而过。
妙玉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背脊微绷,视线无处安放,只能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耳尖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细微的局促尽数落在周启礼眼底,他动作极轻,没有半分逾矩,扣好卡扣便直起身,温和退开,不给她半分压迫感。
他绕回驾驶位坐好,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窗外喧嚣滂沱的雨声。
车厢内骤然安静下来。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氛围温柔得有些发烫,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响。
周启礼向妙玉要了回家的地址而后发动车子,车速平稳舒缓,稳稳汇入雨夜车流。
车窗外霓虹灯火被雨帘拉扯成长条光斑,飞速向后倒退,光影斑驳,轻轻晃在妙玉安静的侧脸上。
她偏头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眼底干净柔软,心事浅浅浮沉。
良久,周启礼目视前路,嗓音低沉温和,轻轻打破静谧:“林小姐,下次还有机会一起吃顿饭吗?”
妙玉闻言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很少和异性单独相处,更别提私下赴约,心底涌上几分无措,却又生不出排斥的念头。
她迟疑片刻,小声给出答复:“周先生,我不知道,我平日要上课,挺忙的。”
周启礼没有逼迫她立刻给出答复,只是温和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关系,你哪天有空都可以,我随时。”
车厢里落回安静,只有雨水不断拍打车窗的沙沙声响。
妙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杏色小包的肩带,目光落在窗外被雨雾揉碎的灯火,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开口:“周先生,你为什么还想约我一起吃饭?我们明明不算熟悉的。”
周启礼握着方向盘,视线依旧平稳落在前方湿滑的路面,语气坦荡温和:“今天这顿饭确实是为了还伞,但我想再约你,和别的事情无关,就是想再跟你吃顿饭。”
他侧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大多数人跟我相处,都带着讨好,唯独你不一样。”
妙玉闻言心口微颤,垂着睫毛小声道:“我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安静坦诚从来不是缺点。”周启礼语气放得柔和,雨刷规律擦过车窗,隔绝外界嘈杂。
妙玉指尖紧紧抓着小包肩带,耳尖泛开一层薄红,低声嘟囔:“可我看待事情总是很悲观,跟我聊天或许会很沉闷。”
“可我并不觉得沉闷。”他淡淡弯了弯唇角,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雨夜街道,“你愿意开口跟我说,我就愿意听。”
妙玉沉默片刻,雨水连绵敲打车窗,车厢里静悄悄的。她思索半晌,转头看着周启礼,还是开口说:“周先生,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指尖死死攥着小包肩带,眼底藏着挥不去的落寞,声音微微发哑,继续往下说:“我身上没什么值得你费心的地方,旁人都嫌我沉闷,没必要特意再约我出来。”
前头很合时宜的亮起红灯。
周启礼缓缓刹住车,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急切地安慰,只是静静看了她两秒,目光沉而温柔,带着全然的笃定。
“你说错了。”
他的语速很轻,却格外有力量,压过窗外细碎的雨声。
“你是什么样的,只有你自己可以定义,别人没有资格去评判你,就算是你的父母也不可以。只不过大多数人只想要听好听的话,只想看见光鲜亮丽的人和事,可人的情绪本就有灰有暗,不是只有光才是正常。”
“人来到这个世上,就值得拥有美好的东西,你也一样,没有人是例外。”
妙玉怔怔地望着前方信号灯跳动的数字,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温热的水汽。
这么多年,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要求她长大,懂事,她怕奶奶为了她忧心,于是她逼着自己收起委屈,假装不在意那些事。这样奶奶就不会担心她。
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声音细弱发颤:“可大家都觉得消极是错的,连我自己都时常这么觉得。”
红灯跳转成绿灯,周启礼重新踩下油门,车辆平缓前行,雨声混着他温和的嗓音漫开:“情绪不分对错,低落、迷茫、悲观,都是人最真实的一部分,为什么要为此愧疚呢。“
妙玉指尖反复绞着包带,沉默许久,雨刷来回摆动,擦去玻璃上层层雨雾。
车厢再度归于安静,只有雨珠持续拍打车身的沙沙声。没过多久,车子拐进妙玉居住巷子的路口,熟悉的院墙轮廓在朦胧雨雾里清晰起来。
周启礼缓缓踩下刹车,将迈巴赫稳稳停在巷口不积水的路边,熄灭引擎。
“到了。”
周启礼微微勾了勾唇角,细心叮嘱,“地面积了雨水,下车慢一点,走路当心打滑。”
妙玉轻轻点头,推开车门,微凉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她踏出一步后,又回头看向车内的人,轻声道:“周先生,我们下次见,晚安。”
“晚安。”
周启礼坐在车内,安静目送她撑着伞,纤细的身影慢慢走入幽深的巷弄,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重新发动车子,消失在滂沱的雨夜之中。
车子驶离巷子,雨势渐渐小了,细碎雨丝飘落在挡风玻璃上。
副驾早已空无一人,可车厢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淡淡的气息,安静、柔软,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落寞。
一旁的下属打来电话,汇报画展后续的工作安排,语气公事公办,满是客套。
周启礼听着,指尖无意识轻点方向盘。脑海里全是方才妙玉红着眼眶、自我否定的模样。
随口应付完工作事宜,挂断电话,车内再度陷入安静。
他见惯了形形色色趋炎附势的人,人人都戴着完美的面具周旋,唯独她没有任何伪装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视线一瞥看向了今天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他伸手拿起丝绒盒,轻轻掀开盖盒,一尊小巧的冰种白玉观音静静卧在软绒里,玉质澄澈通透,像一汪凝固的月光,没有雕琢繁复花纹,线条素净柔和,温润不张扬。
这块玉很适合她,既然妙玉现在不愿意收下,那他就先代为保管。
毕竟刚刚她说“下次见。”
周启礼把装着白玉观音的丝绒盒细心放回储物格,轻轻合上盖子,如同妥善收好一份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期许。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夜色,唇角漫开一抹极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巷子里的路灯光线昏沉,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落,打湿她的鞋边。
一路走,周启礼方才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在妙玉的脑海里盘旋,心口又烫又软,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小院静悄悄的,屋内照常留了一盏微弱廊灯,奶奶应该早已熟睡。
妙玉放轻脚步踏过地砖,怕惊扰已经歇息的奶奶。
她放好雨伞,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雨还在连绵不断地敲着窗沿,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夜里微凉的风钻进来。她坐到书桌前,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抵在发烫的耳尖,心绪纷乱难平。
奶奶疼她,却总盼着她放下过往,活得开朗一点;陈晓妍是她最好的朋友,一心想让她重新拾起画笔,走出家庭破碎带来的阴霾;身边所有熟人,都下意识劝她向前看,不要困在原地。
只有周启礼不一样。
他不会急着开导她,不会强行要求她放下心底的荒芜,只是平静地告诉她,难过、迷茫本就没有错,她不必为自己真实的情绪感到愧疚。
她抬手撑着脸颊,望着窗外被雨雾模糊的街巷灯火,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角落,好像被今晚他温和的话语,悄悄照亮了一丝微光。
妙玉不敢去深究这份异样的悸动,只能强迫自己转移思绪,起身去了卫生间洗漱,随后躺上床。
指尖无意识摸到枕边的手机,她随手点亮屏幕,漫无目的地滑动页面,指尖不知怎么,不自觉滑到了和周启礼的对话框,往上翻几句,是他早前发来邀约吃饭的消息和定位,最新一条记录停留在傍晚,只有她一句简短询问,问他是否已经抵达餐厅。
寥寥几句往来,再无多余闲谈,页面干净得很。
妙玉盯着屏幕愣了几秒,又慌忙锁屏,将手机倒扣在一旁。
她枕着枕头,眼皮沉沉阖上,脑海里交替回放着餐厅清淡柔和的菜品、雨夜向她倾斜的雨伞,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从前她总觉得,悲观是自己身上一处难以示人的缺陷,所有人都催促她抹去心底的灰暗,要向阳而生。可只有周启礼告诉她,情绪本就没有对错,不必强迫自己一味追逐光亮。
她轻轻蜷了蜷身子,鼻尖萦绕着窗外潮湿干净的雨气,没有往日翻涌不散的压抑,心底那一缕微弱的期许,安安静静地沉在柔软处。
她分不清这份期待,是期待下一次相约碰面,还是期待那个愿意全盘接纳她所有低落的人。
夜色渐深,雨声慢慢轻柔下来,妙玉伴着细碎雨响,缓缓沉入安稳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