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一颗圆茄

3、03

　　铁匠铺子里常年烧着火，冬天暖洋洋的，一旦入夏可就折磨人了。

　　池年一年到头都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白背心，纯白色的，领口被揉搓得变形。大松去进货时给他捎带过一件质量过硬的牌子货，营业员让他上手摸了摸，又翻出吊牌讲解半天独特的纱线和织法，听得大松晕乎乎的二话不说就拿下一件。谁知不出一个月就又被洗成了不值钱的样子，就像菜市角落里被人撇下的白菜叶。

　　池年对此浑不在意，他说，干活么，穿什么衣服不是干，我穿十五块两件的背心也不影响我是镇上手艺最好的铁匠！

　　铁匠，一个终日与火为伴的职业。一点就着的男人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大松讲不过，伸出食指点点他胸前因用力揉搓造成的米粒大小的洞孔，说，今天又少七块五。

　　池年下意识地抬手摸上去，指腹上灰黑的铁屑瞬间将小洞填补得严严实实。他翻起衣角看了眼商标，随后咧着嘴笑得猖狂，“这件可不能丢，两百块呢，牌子货！”

　　牌子货没比十五块两件好多少，衣服过几下水后都是一副白菜样。

　　大松觉得自己又被忽悠了，差点把衣服从池年身上扒下来提着证物找营业员理论，最终被池年拦下。

　　“小崽子们干活没轻没重的，你还真去找人理论？得了，不就几个小洞么，晚上回去我拿针线补补，多大的事。”

　　镇上谁家里没有个会针线活的，又不是办企业的大老板有资本大手大脚挥霍，补上接着穿呗，谁有那闲工夫看我呢。

　　大松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上也打着几个补丁。是啊，普通人不就是缝缝补补又三年么，可这事落在池年身上他便替人觉出几分委屈。

　　“别看我这铺子小，赚的可不比你松老板少。”池年用肩头故意顶了一把，大松不察，被他撞得趔趄两步，离火塘更远了些。“家里四个小崽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成年嫁娶的，不都得提前给他们置办好了？我一个卖力气的，讲究这些做什么。”

　　池年赚的是辛苦钱，锤子一下一下抡下去，肌肉一块一块膨起来。那两条胳膊如同实心铰链，摸上去似钢似铁。

　　背心被搓洗得太过单薄，汗水很快浸湿布料。松垮的上衣逐渐贴着身形紧紧包裹。汗水汇聚成川，从宽阔的背肌流淌而下，慢慢被柔韧的窄腰全盘接收。腰腹的承受能力已至极限，水渍逐渐有往裤腰扩散下去的趋势。

　　“今天不忙？”池年趁着烧铁的间隙掀起眼皮匆忙看了一眼。大松端着大茶杯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啜，后腰靠在一条支出来的铁皮上，也不嫌硌得慌。

　　“天太热，大街上都没几个人，店里有清泉明月看着呢。”

　　“嫌热还往我这儿跑，当心把你燎着了。”

　　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延长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一滴汗珠从池年发间滚落，撞在烧红的铁刃上，“刺啦”一声，勾起一缕不可言状的白烟。

　　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好受，池年放下工具，单手卷起衣摆，一眨眼就把衣服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扔给大松。“闲得慌就帮我把衣服洗了。赶紧回店里歇着去，也不怕中暑。”

　　一团湿热的白就这么直直砸进大松怀里，他好脾气地笑笑，“也就你支使我。”说罢，他晃了晃一边空荡荡的衣袖。

　　大松被人轰回去也不恼，抱着件脏衣服就拿不了茶杯，于是索性把它留下给池年解渴。

　　炉火烧得旺，火红的一大片猛地升腾起来几乎要把池年吞噬。不大的屋子里塞了两个体型相当的男人，空间十分逼仄。沉默的呼吸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交织在一处，除非融入铁水之中，否则绝对体会不出铁匠奏乐的旋律。

　　但大松一口咬定是喜乐。

　　就凭那一身破洞的两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