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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海道 ...

  •   0.
      深夜从横滨到北海道,并没有直达的车程
      大巴车在蒙蒙亮的天色中行驶,颠簸成为了长路上他人的助眠剂,群山重叠,通向下一趟新干线

      列车从白昼飞驰,远去的富士山若隐若现,你不断翻阅着记录日和满的笔记本,直到捏着纸页的指尖发白,那些独栋住宅、楼宇压缩为故事书上的图画

      终点在北海道的道央地区,四周环海,一代代人在海港城市延续未完的故事

      1.
      日和满住在山脚下的一座老房子里,木造结构,居室朝南,迎接每天温暖的晨光

      你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眉眼间有熟悉的轮廓,见到来人后,她愣了愣道:“奶奶…经常提起您”

      你对她微笑,在玄关换好鞋后,踏进这片记忆的故土,太久远的你记录在纸上并翻阅,试图记起很久以前

      日和满坐在客厅的暖炉旁,肩上披着一条蓝色的毛毯,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薄薄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陷下去,露出清晰的颧骨轮廓

      “奶奶,她来了…”她朝日和满的方向看去

      你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轻,是时间的符号

      “小满”你轻声开囗

      听到你的呼唤,日和满睁开了眼,浑浊的眼里有一层薄雾,这层雾被拨开,泛起了点点微光

      “来了…来了就好…我真的…好想你”
      你轻抚她的脊背,像安抚小时候哭泣的她一样

      你在日和满家住了下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是日和满的孙女秋子,在镇上的初中当老师,秋子在学校的时候,日和满躺在后院的的摇椅上,你会给后院的花浇水,与笔记本上写下花的种类有不同,新种的几株格桑花开了

      “很漂亮吧”
      日和满从摇椅上艰难起身,快到花圃前你扶住了她,并点头应答

      “上次你来时,好像下雨了,没能在天晴时和你走走”
      说完日和满抬头,缓缓用手指着太阳
      “今天…是好天气”

      “和你的姓一样呢”你随她的视线一同沐浴朝阳
      你给她取名满,你让她选最喜欢的字组成了她的姓
      “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忘了”日和满眼底有一丝惊讶
      “我一直在看,不断回顾”
      “啊…我记性不好,等会…我想想”

      “走走吧,想想阳光、花朵和自己,而且我陪着你呢,从六七岁到上次见你的细节我都答得出来哦”你空下的手拍着胸脯表示随便问

      可日和满听完你这番陈词后不是在思考,而是流露出一股深沉的悲伤,随后主动迈出前脚,你放慢自己的步调,看到她放松的神情,让你以为刚刚是错觉

      日和满取出一本泛黄的相册,前半部分是黑白灰色调,有穿着制服站在树前的、有扎着两个翘辫在镜头前搞怪的、有换上新衣的大头照

      “这张是你毕业离校拍的,背后是凋谢的樱花树”你隐藏了它后来被砍的现实
      “照相馆前有卖苹果糖,你那时蛀牙了,我强硬不给你买,结果开拍你一直不配合,这张是唯一看得过去的”

      “这张呢…”

      “这…这张是你考上了心仪的中学,你说‘我真无敌!’,第二天就收拾精神拍了大头照”

      “我,说过这话?现在肯定不行了说不出”

      你没有应答,只是继续翻着相册

      相册很厚,从黑白灰到其它颜色出现,渐渐地,照片中有了更多人,日和满偶尔说几句话
      “嗯…这天我玩得太晚了,回来时你在沙发上等我,我准备辩解,结果你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吓人?平静不该是不在意吗”你对这个形容词表示抗议
      “那叫硬撑”

      你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没变呢,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感,结果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
      “平静,会让人伤心的”日和满在摇椅上缓缓道来,神情暗了下去

      “聊聊你的事吧,从你来到现在,状态很不好”
      日和满的眼中仍有一层雾,可窥见那深处,你想起四年前的夜里,你斥责条野采菊总受伤后他陷在沙发里、笑着说出的话,这样啊

      ——了解一个人

      你坐在朝院落的阶上,相对日和满的位置,屋檐上挂了串风铃,将轨迹拉长,你阖上了眼,风和铃铛声交融很悦耳

      “我啊,捡了个孩子,他很聪明也很要强,但我无法为他的未来托底”
      “但你还是给了他选择,对吧”
      “是这样的…”你回答

      “我,和秋子说说,可能有客人到来”日和满对你说

      “谢谢”你往风铃的方向看去

      “当初你也对我说‘无论不婚还是结婚,我都会在你身后’,时间真快…”

      你笑而不语,心中却有一阵酸楚,即使你记得再详细,可真正身处其中的情感,你却只能假装感同身受

      你随身携带的是一只笔和笔记本,你选择用文字记录下周身发生的一切,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照片交付给她的
      她小时候、青春时、成年后的模样在翻开相册时你才知晓,你为日和满留下了这些

      但你和条野采菊连一张照片也没有——你没有为他留下什么
      何其残忍

      2.
      你来到北海道,快一周了
      下午阳光正好,你在后院晒着毛毯,日和满在屋内你看得到的地方,似乎睡着了
      上次谈话结束后,你和秋子多收拾出一个屋子,秋子对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客人表示疑惑,日和满在屋内的时间更多了,隔一段时间才清醒

      屋外被山林环绕,往幽深处眺望有几只兔子出没,往近处,还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在打一通电话,虽然皱着眉头,似乎气得不轻,可那时他的语气是放松的

      你回头朝屋内望去,日和满向你点头示意,你终于迈出步伐,走向栅栏边

      风将他的单边耳饰吹起,发尾融入夕阳,与天一色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在预想不到的命运中,起起落落

      “我做的事很明显了”条野采菊双臂自然交叉,你们隔着栅栏的距离

      “你有朋友了呢”

      “啊,我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条野采菊看起来很头疼,无奈感慨着
      你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忍不住笑出了声,并迅速调整道:“进来坐坐,往后温差大”

      他的人生向前了,这是你一直期望的

      “秋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客人来了”日和满拨通座机号码
      “奶奶,我…我在给一个学生做疏导,会晚点,冰箱有橘子和别的”
      “忙完别待太久,最近…我很少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秋子的声音
      “好——”

      条野采菊随你走到门前,说了句“打扰了”
      客厅的暖炉旁,火苗声窸窸窣窣,日和满坐在一旁取暖
      将条野带到坐位前,你表示要去拿东西来,暂时离开了客厅

      在你离开的间隙,日和满开始询问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条野采菊”

      “采菊…东篱下…好名字”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你了吧”
      条野采菊“嗯”了声,拿起面前的茶杯,不断晃荡

      “写下来,她就不会忘”日和满眼中盛满长辈的慈祥
      条野采菊将那杯茶水喝了下去,你也在这时拿一壶新茶水和一筐橘子回到客厅

      日和满的精神似乎很好,拉着你们讲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

      她讲秋子小时候把酱油瓶打翻到新换的衣服上,镇上面包店夫妻俩儿时的两小无猜,你回来看她时港口常常吠叫的大狗,以及她如何将后院种满花朵的往事

      条野采菊捧着茶杯,肩膀放松了下来,你剥着橘子,将白络一点点挑掉,随机投喂别人

      只是,渐渐地,日和满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这么早…就困了,还想多说,也…记不住”
      你觉得自己的心停滞了一拍,喉咙的声音也干哑无比
      “休息吧,秋子也快回来了”你站起身扶她回房

      “抱歉…”你回头望着条野采菊
      他垂在身侧的手想抬起,却最终待在原地,只在你和日和满离开客厅后,整理好自己的位置,站在正门外的地方,湿冷的秋风像利刃般刮过脸颊

      朝南的位置,和他一样

      3.
      秋子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了,那时门口并没有人
      她来不及卸下围巾,打开房门握住床前日和满空着的手

      “秋子…回来就好”日和满乏力的手还想紧紧握住你们

      “抱歉,不能继续陪你们,我太困了”日和满渐渐垂下了眼
      〔小时候的日和满,晚上总闹着要出去玩,唱首歌才能哄好〕

      “小满,你别介意啊,我很久没唱了”
      〔小时候的日和满,总说我唱得跑调〕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候遇见你,是在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荫,”
      〔可她还是会听完〕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你在哪里哟?
      你歇在那竹竿尖上,是那红蜻蜓”
      〔她睡着时会说几句话〕

      “母亲…”
      〔她说“妈妈,我爱你”,捡的孩子养熟了,好高兴〕
      两个时代的人坐在日和满身旁,几双手重叠着交错,握住的手松开,九十六年,日和满走完了她的一生

      “奶奶是笑着的,她一定很幸福”秋子低着的头抬起,目光落在你身上
      “所以,不要再强撑着了”
      秋子的语气真诚而又温暖,你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真诚的善意
      “小满,她喜欢我笑的样子”

      等你再次回到客厅时,条野的位置已经整理好了——仿佛他未来过
      “客人呢?”秋子发出疑问
      “他来过了,也可能不会来了”这话你说出来都觉得解释不了什么
      不过秋子没有再问下去

      后几天处理完日和满的后事,参加她的葬礼,来的是附近的邻居和从外地赶来的亲人,这一切,划上了句号
      你买了回程的票,有两张
      真可笑,明明要划上结点,要主动推开的是你,孑然一身行走于世的也是你,可你为什么、还是会在心底期待

      4.
      北海道的空气潮湿又寒冷,风混杂着海的浪声和打渔人满载的喜悦

      候车厅人来人往,低头手里握着两张票,你叹口气,就这么也无妨,豪一下
      只是你准备把票收起时,多余的那张被抽走了
      很轻易、自然地——似乎就是为他准备的
      “真符合你的作风”你望着抽走票的那人,他一幅“你好慢”的嫌弃神情,没想到,条野采菊真的会来

      新干线行驶出站,在告别这片群山重叠的地带
      相邻的二人座,你在靠窗那侧,率先开囗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两张票”

      条野采菊头靠在座位上,头偏一侧
      “不用知道,你肯定会”很平静,像在阐述一个事实般
      “因为你一直想对我说些什么”

      你抬头看天花板,啊,他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还真被他说对了,一直缺少机会说出的话
      条野采菊很年轻,有聪明的头脑,还善于拿捏人心,可有时他做的事,指向性太明确,如果他不说出直白的话语,你也会轻易被他误导吧,可如果你行动不果断点 …

      对不起了,一颗少年人的心

      “呃…我…啊哈…条野,你喜欢错人了,依恋不等同于喜欢”
      从归还回去的那张卡、咖啡店里手背上温度的选择性忽视、到你留在客厅的纸条,再到这四年间条野采菊从未叫过你“姐”等称呼
      你逃避着他的情感,可也不得不面对条野以另一种方式侵入你的生活,你也同样要直面一个现实——条野在你这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你要直面,也要切断这苗头

      条野采菊换成手掌撑下鄂的动作,语调如往常
      “说完了,那该我了”

      “喜欢,依恋,不,只是有趣而已”条野采菊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似乎期待你的反应
      从那张脸上,你并没有找出破绽

      原来如此,是误会啊,虽然那天条野亲你脸真的让你炸了,不得不思考他的情感,可如今,听到他否认“喜欢”这个词,你所担心的终于可以放下,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离开了

      “太好了”你放松地陷进座位

      你也终于直面自己的“残忍,可内心仍有一阵酸楚,日和满的老去在你心底泛起波澜,条野采菊只是认为你有趣,这个词太轻了,不过,幸好他是这样想的

      ——你害怕再次见证老去

      “不过,北海道空气是不是太冷了?”明明你的心情感到放松,可为什么你在流泪
      你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并试图将整个头缩进车窗与座位的空间中

      “是空调冷…”
      到这一刻还想挑你刺,条野采菊你这个愉悦犯
      “笨蛋!看我这么狼狈很高兴吗”你仍缩在角落,语气却带着些咬牙切齿

      “第一次见你,我也很狼狈”
      “那…两清了!”你接着往窗边移动,不想再理会他

      接着你听到声叹气,声音微弱,让人判断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你的后背对着条野采菊,被一件衣服盖住,因冷气而蜷着的身体得以放松

      “你还欠我”是条野采菊的声音,是他的外套
      “不怕我抹鼻涕?”黑暗中的你邪魅一笑,不开玩笑,上次哭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现在你的鼻涕能打饱嗝
      “你敢——”轮到条野采菊咬牙切齿了

      你披着外套,将袖口朝你那侧收了收
      新干线经过一个个隧道,光线一点点移动,天色逐渐昏黑,你裹着外套,渐渐入睡

      你所处的方位只能看到地面,你也没有回头观察条野采菊的表情
      听到你的心跳渐渐平稳,确认你真的睡着后,条野采菊撑着下鄂的手才垂下来,找到你的方位,他将你一只握拳的手打开,放入最初你留在客厅的纸条,再把你的手恢复原状
      然后他的手拨开你被泪水弄湿的头发,将它别到你的耳后

      “以前,我觉得你很傻,现在我改变看法了,你很狠心”

      5.
      回到横滨后,你将自己的房产一并售出,为此忙前忙后,当然,条野采菊也闲不下来,他换上一身大红军装,经常从这头到那头,从早到晚见不到他的影

      不过,忙完一切,你真正离开横滨那天,他还是来了
      他身着灰色的针织毛衣,内层搭白衬衫,黑色裤子,勾勒他的身形
      话说横滨都入秋了,空气这么冷,条野采菊对温度感知应该更敏感才对,脖颈处还空落落的

      回忆从北海道回程时条野给了你外套,那你给裹个围巾也没什么吧,反正飞机上有空调

      条野采菊朝你这边走来,你过去迎接,把自己的围巾卸上来,踮起脚,将他裹成了粽子,脖子全角度暖和
      条野采菊将围巾扯松些,让它没那么紧
      从你的视角看,条野比你高许多,四年时间,从一个小豆丁长成小大人了,就连活了不知多久的你也感慨,时间真是神奇,你收养他的那天哪能想到分别是什么时候

      你总会离开,在他们能独当一面时
      在心底,你为这些人与事留下位置

      条野采菊早已是你的家人了

      你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抱着你的家人,你感到他的身子僵了下,悬在半空的手也回抱住你

      其实你只想抱一小会儿,可当你收回手,准备转身时,条野采菊环抱着你的手却没松开
      “那个,我要走了”你挣扎着想松开

      “我想反悔”条野一只手松开,另一只仍在原处

      “啊啊,你想做什么!”
      他松开的手在你唇上摩挲,搞得你面红耳赤

      “想让你牢底坐穿”
      你看见他的脸一点点靠近,你不断抗拒却挣脱不了
      某一刻你以为自己灵魂归天了

      最后他的气息停留在你耳侧,你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做完这些,他才松开了你
      你赶紧拉起行李箱,捂住自己的耳朵,往后和他拉开距离

      “你你…你…你个愉悦犯!这种事太令人误会了!”
      “你先抱我的”条野采菊双臂交叉
      “我说你很好骗”
      “那,那能一样吗?家人抱一下正常的,等等…你又说这句”

      “不是要走吗,再僵着就没时间了”
      虽然发生了大插曲,不过这番话告诉你,你的离别还有一项
      你从行李中找出封皮写着条野采菊的笔记本,将你第一天遇到他并记录的纸撕下,隔着段距离,你对他说
      “条野采菊,接住——”你将笔记本丢给他
      条野采菊稳稳地接住了,也向你回话
      “记住名字就够了”

      你向条野采菊挥手,然后整理好行李,迈出步伐,不再停顿、不再回头
      你想起第一次见到条野采菊的那个小巷,十二岁的男孩将你手腕捏得生疼,说“你是来补刀的吗”,当时你认为自己倒了大霉
      他吐槽你记录他很简洁,所以分别时你将简洁的那页撕下,留给自己,以后的每页都满满当当

      后来,他不断受伤,试探你的底线,你被引燃说了他一通,他却笑得说话结巴
      十四岁,他打了耳洞,想让你夸他几句
      十五岁,恐怕他就能独当一面了吧,他的手刮蹭了你的手背
      十六岁,条野采菊在你脸颊留下一吻
      虽然发生了很多,虽然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他的人生总会向前,遇见好人和坏人,遇见开心或难过的事,你也只是一株浮萍,在起起浮浮中朝另一个前方迈进

      不过,收养条野采菊这件事,你不后悔,反而很庆幸
      你也将在一次次遗忘中,回顾这些完成、未完成的故事
      在转角囗,在异国的某处,在许多人遗忘的几十年前和未到的未来

      6.
      航班启程后不久,条野采菊走出机场,外面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阳阳的

      他拿着笔记本,哼唱出一段旋律,没多久又停下
      “真的跑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北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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