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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三) 小江流半夜 ...

  •   1911年7月4日凌晨,胡满沟·郑家大院二进
      天刚蒙蒙亮,郑承瞻起夜,只听见院东侧小江流的房门轻轻打开,见他蹑手蹑脚却笨手笨脚的样子,郑承瞻简直气笑了,就知道昨夜那场心虚还有后续。
      郑承瞻到底不太放心,天色刚有亮光,可时间还是太早。他索性远远缀在后面。昨日他们两小队全都筋疲力尽,那堆草也就没收拾。郑承瞻曾经嘱咐过下人,孩子弄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收拾,所以至今还堆放在那里。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人们也不愿意接手一个大烂摊子。这不,昨天晚上铡草的草料,直接就从这堆草里面取了,于是大烂摊子变成小烂摊子,总得给少爷留点活儿,也算是顺着掌柜的意思,让少爷知道凡事要收尾。
      收拾小烂摊子的少爷,正在趴在小烂摊子里一点一点地翻着。郑承瞻远远看了看,心下有了估计。他默默盯着小江流从东翻到西,又翻回来;没翻到,又翻到南头,再翻到北头,什么都没有翻到。睡了一夜的脑袋,小辫子早已被草叶缠得乱七八糟,现在更有些炸毛,整个人更加潦草。
      远处马棚里,两匹马被打扰,斜眼瞅着小江流,打了几下响鼻,一匹马怪叫了几声,但凡是个能感知情绪的,都听得出来里面的阴阳怪气儿。
      小江流不光气炸毛,人也有些冒火儿,翻身怒气冲冲地奔过去,跑到一半就发现,另一匹马确实没嘲讽他——人家挑衅地嚼着麻布的一头,头颅高高昂着,摆着架子,还侧过头拿眼睛睨着小江流,仿佛在看一只垃圾。
      哦,你见过大夏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一个小人,和两匹马吵架的吗?用刻薄点的话讲,人还没有杖子高,嘴倒敢伸得比天高。
      那两匹马确实金贵,小江流气得直蹦,也不敢上手去打,谁打谁还真说不准呢。灰毛的那匹更加不屑,还一甩一甩地嚼着那麻布,学着他们赢了甩旗帜的样子;另一匹通体枣红,咴咴嘶鸣。两方骂到激动之处,小江流爬上架子,来个贴脸相对。那马也情绪激动,扬蹄搭在架子上,来了一个居高临下,眼神睥睨,打了打响鼻,气势更盛,眼睛下瞄,真是泰山压顶。
      小江流感受到压力,但脖子更硬,硬挺着,气势不能输掉。男子汉大丈夫,有理走遍天下。两方僵持半晌。
      远处的郑承瞻本来看两方直接这么贴近,怕出事情,快速往前走了一大段。灰马眼睛瞄到主人,拿前蹄磕了磕枣红马,头一扬指向主人的方向;枣红马会意,像是给主人一个面子,打了一个大响鼻,整匹马冷静下来,张嘴叼住小江流后衣领,将他从架子上叼下来放到地上,然后伸舌头给他洗了一头一脸。然后大马有大量,咴咴两声,一歪头给了旁边灰马一下,从它嘴里扯出来小江流的旗帜,扔在他脸上。
      小江流被变故弄得懵懵的,被舔了一脸口水,青草香混着马的口水味儿,又腥又臭,他刚有点崩溃,就被盖了一脸。他伸手扯下来,发现那条麻布旗帜有些破了,有些地方被铡草刀切破了,有些地方可能是刚才灰马咬出来的口子,不管怎么说,这面旗帜该养老了。
      前面走到一半的郑承瞻,眼看情况控制了下来,无声大笑,转身就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大很多,几步就跨进院子,远去的背影,肩膀不断抖动,消失在门口。
      炸了毛的小江流,顶着一头被舔得湿漉漉的乱发、满脸口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面对,只能强装镇定,对着两匹马哼了一声,转身回家去了。

      1911年同日清早,郑家大院·二进正厅
      崔秀茹和丈夫一起用餐,询问昨夜什么情况,好像听见马叫。
      小江流一脸心虚,埋头扒饭。郑承瞻肩膀又开始抖动,一张脸绷得死紧,死命控制嘴角,实在控制不住,转头无声大笑。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只听见小江流闷声说道,“娘,我吃完了。先出去找小伙伴了。”转身就跑了。
      郑承瞻听见小江流跑远的脚步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小琉璃也顾不上吃辅食,小手伸出,拇指食指微张,指着父亲,对着母亲啊啊几声,露出疑惑的眼神儿。
      崔秀茹连忙安抚琉璃,给她擦一擦嘴角,又喂了琉璃一口,才嘴角抽搐地给了郑承瞻一拳头。他连忙攥住妻子的手,贴近她耳边,小声地讲着,时不时憋不住笑地描述今天凌晨儿子的“丰功伟业”。
      惹得崔秀茹连锤他几下,但自己也绷不住笑得厉害。好不容易两人平复心情,看一眼对方,又有些憋不住乐,气得崔秀茹连连瞪他。夫妻俩好不容易吃完饭,崔秀茹有些忍不住,抱着琉璃,往前院去了。

      1941年3月31日上午,上海·郑家宅邸·郑知微卧房
      郑昭崧已是习惯成自然,一手捧着课业,一手攥着毛笔,在门口往里面探了探,看姑姑仍旧在桌前,就高兴起来,脚步轻快地照旧坐在她对面。

      “姑姑,我昨天看见爹爹偷摸地摸着一个匣子,不知道宝贝什么,我看了半天,结果他磨磨蹭蹭,从匣子里面拿出来一个麻布的啥东西。姑姑,你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啊——”郑知微歪头想了想,噗嗤笑了出来,看得出来她想努力收回笑容,但是没能成功,惹得郑昭崧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半晌。郑知微终于笑够了,“你爹爹和小伙伴玩夺旗游戏,打成平手,还嘴硬说没输,没输就没输吧,结果天刚刚亮就跑出去找旗子了。”
      “啊,爹爹还真是……”
      “找旗子吧,也没什么,只不过家里长工喂马,看他们没收拾残局,草堆都散落在场院上没收拾。你爷爷有命不许代劳,不过能缩小点场面,就拿这些铡了草喂马。”
      “然后呢,旗子跑到马槽子里面了吗?”
      “你可真聪明,可不是呗。他们前一日打仗的时候,硬是没找到旗子,混在草里,大家也没有力气找了,就打了平手。”
      “所以爹爹不甘心?”
      “是啊,你爹不甘心,天刚亮就跑出去找,从头翻到尾也没翻到,也没想着分析一下场院上的草数量不对,一门心思翻了好几遍。”
      “姑姑,你怎么知道的?”
      “我啊,当然是在我记事儿了之后,你爷爷讲的。有一次你爹爹不知道做了什么惹你爷爷生气了,然后被你爷爷训了一顿,气得他回头就和你奶奶吐槽。当时刚好被我听见了,你爷爷说你爹爹不喜欢认输,做事情还偷偷摸摸,把你爹爹那回糗事又给讲了一遍。”
      “哈哈,爹爹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啦。”郑知微伸手揉了揉侄女的头顶,讲到哥哥的糗事,心情有点控制不住的好,和侄女一起乐了好半天,才继续:“其实,你爷爷和你奶奶讲过好多遍了,事发当天早上吃饭时,他就讲过一遍。”
      “但是好玩是不是?”
      “对啊,平时很灵巧的一个人,突然发傻,怎能不让人反复拿出来咀嚼。农家里乐子少,没有什么茶楼戏班子之类的,有这一出,可不是比戏班子好笑,就指着这点笑话过日子了。”
      “那爹爹铁定知道了,讲过那么多次,爹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
      “当然知道,他端得一身好姿态,假装不知道。刚开始还会脸红,后来学你二爷爷的做派,反倒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道了,大家都只在背后偷偷乐。”
      郑昭崧拍了拍胸口,“那就好,只要不说道眼前,爱说就说吧,哈哈哈。”
      郑知微一手支着脸,一边笑看着她,继续说道:“其实吧,家里除了鸡鸭狗不知道外,可能畜生棚里的牛、马、驴都知道了,就连几年之后家里添了两匹小马驹,平时都拿比较奇怪的眼神看你爹爹。”
      “真的吗,真的吗?”郑昭崧上半身惊奇地趴上桌子,一张小脸整个儿摆在上面。
      “哈哈,当然了,你知道为什么家里的牛马驴都知道了吗?”
      “不知道,姑姑,你快讲。”
      “因为他在草堆里翻找旗子不稀奇,最好笑的是——”郑知微有些憋不住乐,哈哈大笑了一阵,惹得郑昭崧一阵撒娇让她快说。
      “其实旗子混在了草料里面,喂给了马。你爹的动静惊醒两匹马,俩马看他在那里犯蠢一遍一遍地翻,倒是有毅力,可能没睡醒有点一根筋。然后两匹马就挑衅他,结果你爹爹不经激,和马对骂了起来。”
      “哈哈哈,这是爹爹能做出来的吗?他明明很严肃的。”
      “哦,那是后来,他才严肃的,小时候很活泼。”郑知微想到以前,忍不住又笑得欢快,“那两匹马可聪明了,一匹负责吵架,一匹负责挑衅,它俩还不停用眼神鄙视你爹爹,你爹爹年纪小小的,气得嗷嗷叫。”
      “啊,那马会不会踢到爹爹。”
      “你爷爷远远跟着,看情况不对,眼看一人一马都爬上了马棚栏杆架子上,赶紧往那边跑。”
      “真的打起来了?”
      “要不说马聪明呢,叼旗子的灰马看见主人,叫停了冲突。它俩很有眼色的。”
      “那后来呢?”
      “灰马踢了踢枣红马——灰马就是叼旗子的——枣红马立刻就收腿,还把你爹给叼下去放到地上,为表歉意舔了你爹一脸,然后把旗子从灰马嘴里扯回来还给你爹了。”
      “哈哈哈,马都好可爱。”
      “是啊,都很可爱。”
      “姑姑,那其他牛啊,驴啊,怎么知道的?”
      “畜生棚都在那一侧,他们吵架那么大的动静,当然都惊醒了呗,只不过可能懒得理会,但是都看了全程。”
      “哈哈哈,他们之间还宣传了一下?”
      “是啊,后来买的小马,应该有马给宣传的。”
      “啊哈哈哈,姑姑,太好笑了。”
      “小柏,不要在你爹爹面前笑。”
      “哈哈哈,姑姑,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停不下来。哈哈哈!”郑昭崧笑得浑身发颤,连忙从桌子上坐回到座位上,笑得肚子疼。只要想一想那场景,就笑得停不下来。想到爹爹前面一根筋翻找旗子的样子,觉得和自己有的时候很像,倒没那么好笑;但是后面和马吵架,着实令人绷不住了。
      郑知微等她平复心情,“来吧,小柏,开始写大字吧。该写的课业,是不可以停下的。”
      “嗯嗯,姑姑,我会的。”郑昭崧深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反复几次之后,人也安静下来。静心整理纸笔,开始磨墨,神情肃穆,心中无波无澜。
      郑昭崧开始左手练字。右手练过大字,再练左手也算驾轻就熟。毛笔字和硬笔书法有很大不同,笔落下去,不能够犹豫,一旦犹豫,一个字就毁了。她平心静气开始写字的时候,就觉得父亲当时去找旗子的心情。
      有些事情,人不能够回头,是要坚持到底的,一笔下去就需要有一个结果。这个字写好了是个好结果,写坏了就是个坏结果;但是如果犹豫,墨团洇开了,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夺旗游戏,夺了就要有一个结果,平局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最终如果旗子没有找到,那么事情就是没有一个交代,爷爷只是看着儿子去找,没有打扰,其实也是这样的道理。
      郑昭崧写好一页纸,让姑姑看一下字有什么改进,顺便和姑姑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郑知微看着郑昭崧,眼中慢慢复现出复杂的神色。侄女从小到大没有经过太大的风浪,唯一一次,还是当年郑知微肄业赶来上海的那一趟,不提也罢,但是这颗小树,仍然长得有枝有叶,开始有了大人模样。
      “小柏,你长大了。姑姑很欣慰,你终于开始学会长大的方式,但是,你要知道,长大是痛苦的,记住这种痛苦,你才能不断地长大。”郑知微站起身,走到郑昭崧椅子旁边,将她揽进怀里,“小柏,不要害怕,只要保持这种姿态,总会……”
      后面的话,郑知微不忍说,但郑昭崧很体谅她,她知道,最近家里人好像都很紧张,自己妈妈去探望阿太很久了还没回,就连自己,也很久没去学校了。
      今日黑云压城,但只是云垂得比较低,雨一直下不来,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姑侄两人胸口沉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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