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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满月(2) 晦月(2) ...


  •   白前辈再次见到王长生,已是二十年后。

      昔日的小童,已长成体魄壮硕、面容刚毅的青年。

      如今,他左眼处,多了一道从眉骨斜劈而下的浅白刀疤,统领千军万马,一身甲胄,亲随无数,周身的杀伐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那日,王长生拜过宗祠,重新将自己的名字记上了族谱。

      环顾四周,他发现族长、族老、还有几个族人的容貌竟与他幼时所见之时,一般无二。

      岁月仿佛不曾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连鬓边银丝都寥寥无几。

      王长生目光扫过几位族老,眉峰猛地拧紧,指尖攥紧腰间长刀,步步紧逼地追问:

      “怎么回事?”

      “二十余年过去,你们为何看起来半点不见衰老?”

      族长和族老,被他眼底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瞬间惨白。

      最终在王长生的逼问下,他们终是撑不住松了口:

      “族中凡是有灵根的孩子,送去仙门。”

      “仙人就会赐下祛病强身、容颜不衰的仙药。”

      “据说仙人手中,还有延年益寿的丹药。”

      说到此处,族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不见惶恐,理直气壮挺直了腰板:

      “前朝帝王骤然而逝,储君年幼不能亲政。”

      “要么被外戚攥权乱政,要么被奸佞小人蒙蔽操控,最终引得天下大乱,战火四起,江山倾覆。”

      “我王氏一族虽不比皇家显贵,可只要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在一日,便能护家族显贵一日。”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反倒刺得王长生心头一紧,往事翻涌而上。

      他眸色骤冷:“那你当年,又为什么要烧死我们?”

      空气瞬间凝滞。

      族长声音也沉了下去:“长生,你可知有灵根的孩子万中无一?”

      “想要良才,便只能多生多养。”

      族长抬手抚过案几,指腹摩挲着案上的木纹:“养大一个孩子,要供衣食住行,要请先生教文习武。”

      “要备笔墨纸砚、衣物鞋袜。”

      “要顾着病痛汤药......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耗钱的开销。”

      “哪个家族的财力都是有限的!”

      “与其让他们生下来便缺衣少食,在贫寒中苟活......”

      “或是将来颠沛流离、沦为家族拖累,倒不如早早私下处置。”

      “只有弃掉这些庸碌之人,集全族之力培养可塑之才,才能让我族永远昌盛不衰!”

      “我不得不这么做。”

      王长生听完,觉得荒谬又讽刺。

      所谓守护,竟是牺牲弱者,喂养强者。

      所谓绵延,竟是踩着尸骨,苟延长寿......

      当天夜里。

      王长生郁气难消。

      于是,他又像小时候那样,到处找“娘”。

      他爬墙头、钻鸡窝、上房顶......每去一个地方,便悄悄喊一声“娘”。

      然后等上一会儿,无人应声,他便去下一个地方。

      直到他走进家塾,见一小童躲在庭院角落,对着空气偷偷喊了声“阿姐”。

      一如他当年......

      王长生身体一僵,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静静听她说话。

      小童神采奕奕,脆生生喊:“阿姐!”

      “嗯。”白前辈声音有气无力,显得生无可恋。

      小童若有所思:“阿姐,你都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去投胎?”

      白前辈:“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也不睡觉呢……”

      小童自顾自道:“你不投胎,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我长得这么好看,你见了走不动路,舍不得走也是应该的。”

      “所以,阿姐你以后千万不能离我太远。”

      白前辈不解:“为什么?”

      小童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道:“因为离得太远,你就看不清我这么好看的脸了。”

      白前辈从未见过这么自恋的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小童突然一脸神秘,往前凑了凑:

      “阿姐,我刚才算了一卦,你最近运势不太好。”

      白前辈好奇:“你什么时候学的卜卦?我怎么不知道。”

      小童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看着前方:“你最近好像会被小孩子气到......”

      白前辈习以为常:“王二狗,这不用算。”

      ......

      王长生哭笑不得,又听了一会,默默转身离开。

      白前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族长和数位族老突然得了急症,一病不起,不到一天,又都溘然长逝。

      没过多久,王长生顺理成章成了新人族长,他废除了许多不合理的族规,以仁厚与威严整顿族务。

      不再执着于孕育有灵根的后人,一切顺其自然。

      族中子弟无论资质优劣,皆能长大成人、入学读书、习武学艺,或入匠坊商队谋一条正经出路。

      他又在宗祠立碑,明令护佑弱小,以安族人之心。

      不过数年,王氏一族人心渐聚,气象一新,更加兴旺。

      昔日某些一心求仙的族人,见仙途无望,纷纷离开。

      夜晚,王长生和王晚柠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王长生猛地拍桌子,吹胡子瞪眼:

      “我长你二十有余!我叫她娘,你却叫她阿姐,这合适吗!”

      王晚柠晃着腿,一脸无辜:“阿爷,我们各论各的不行吗?”

      王长生更生气了:“我还没娶夫人,哪来你这么大的孙女,你给我收回去......叫兄长,算了,叫阿叔吧......”

      王晚柠做了个鬼脸,跑到一边:“阿爷,一把年纪还装嫩。”

      王长生竟觉得有些委屈:“三十而立,我老吗?”

      躺在院墙上摆烂的白前辈:“听说隔壁城今天死了个四十岁的汉子......”

      王长生:(*  ̄︿ ̄)

      ……

      之后的八年间,王长生数次往返于长寿城与都城。

      一来二去,山高路远的两地,竟渐渐通了路。

      长寿城也多出来许多生面孔,他们在此地开垦土地、安家落户,过着安稳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

      朝中忽然起了风波。

      皇帝有意废黜太子。

      王长生认为“太子贤良无过,贸然废黜会影响朝局稳定”,上书不宜废黜。

      皇帝对此不满,再加上本就忌惮王家势大,便渐渐疏远了王长生。

      王长生心思通透,识趣地递上辞呈,几番推拉后,卸官归乡。

      又过了五年。

      天下渐渐有点不太平,外界隐隐有打仗的势头。

      王家许多子弟和不少旧部纷纷来找王长生诉苦。

      白前辈一如既往,吊在房梁上偷听。

      “伯父,自您辞官后,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便处处针对我们!”

      “族中子弟要么被罢免,要么被排挤,连家中的田产矿场,都被那些人借着各种由头抢走!”

      “还有之前定下的婚约,也都被退了,这口气我们实在咽不下!”

      “朝中不能无人啊大伯,再这样下去,我们家迟早会被人吞得尸骨无存!”

      “将军,如今边境不宁,外敌屡次来犯,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可朝中却乱作一团。”

      “陛下在太子与梁王之间摇摆不定,既不明确储位,也不整顿朝纲。”

      “朝中大臣更是各抱其主,互相攻讦、掣肘,政令不通,人心涣散。”

      “照此下去,外敌环伺,朝局动荡,一旦陛下出事,或遇上天灾,必然天下大乱,万民都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大人,您当年在朝,威望卓著,深得民心,又有我们这些旧部追随,不如助太子......”

      ......

      那日,王长生挥退众人,独自待在书房,又回忆起五岁去私塾那天。

      夫子讲过的,关于先祖的旧事,以及先祖留下的族训。

      “世间有真仙。”

      “凡人亦可成仙。”

      想着想着,他竟自嘲地笑出声。

      眼下和当初的境况何其相似!!!

      先祖起兵的下场尤在眼前,但起兵尚有一线生机。

      若不起兵,又当如何?

      ......

      那日后,王长生一夜白头,愈发沉默寡言,常常整日静坐,一言不发。

      昔日旧部来长寿城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不久后的一天。

      一个年轻道士踏云而来。

      道士身着素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他立于城门之下,声音清越:“老道枯玄,云游至此,特来传道,授尔等一条登仙捷径。”

      枯玄高喊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亮,渐渐引来不少人围观驻足。

      枯玄见时候差不多了,缓缓开口:“老道枯玄,来自修仙界,奉师门之命来人间界收徒。”

      “我宗法门玄妙,修行无需灵根,也无需天材地宝。”

      “只需吐纳、炼化天地浊气,再辅以特定法术,便可脱胎换骨,踏入仙途。”

      “你们谁要学啊?”

      话音刚落,枯玄便抬手施了几道法术。

      只见他拂尘一扫,几块巨石腾空而起,又屈指一点,枯树抽出新芽,枝繁叶茂......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个消息,不到一天便传遍了长寿城。

      所有人都沸腾了。

      原来,没有灵根也能修仙!

      一时之间,城中上至老者,下至稚童,都对这套仙法趋之若鹜,痴迷不已。

      甚至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农活,搁置了生计,一门心思钻研仙术。

      王长生对此看似不置可否,既不支持,也不阻拦。

      实则,他自己也在修炼。

      他太想修仙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修仙。

      这份执念太深,以至于让他被蒙蔽了双眼。

      白前辈寻到王长生,直言相告:“这不是修行之法,是害人的邪术!”

      “久练必遭反噬,心性会被浊气侵蚀,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王长生却不以为意:“我明白这术法很蹊跷。”

      “可如今天下纷乱,流寇横行,到处都在招兵买马。”

      “我们学些本事,才能保全自身,才能护得了长寿城。”

      王长生目光悠远:“等天下太平了,我会让大家停止修炼。”

      “眼下有了这身本事,至少不会任人宰割。”

      白前辈还想再劝,却被王长生抬手阻拦:“我意已决。”

      白前辈无奈摇头,转身离去,只留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邪法的进境,远比寻常修仙之术迅猛得多。

      不过一季,王长生便脱胎凡骨,一举筑基。

      不仅如此,他还从枯玄那里学了许多阴诡秘法。

      某日,王长生告别了长寿城的父老乡亲,独自出了远门。

      白前辈放心不下,悄悄跟在他身后。

      王长生一路直奔都城。

      深夜。

      他先是伙同旧部,把提前伪造好的谋反证据,藏进了梁王及其党羽的府中。

      随后改易样貌,装作梁王的人,隐匿气息,潜入皇城,刺杀皇帝,引起骚乱。

      事发之后,留下线索,潜逃嫁祸,一气呵成。

      寻常人做这些还要多番谋划,更有失败、暴露的风险,但对于一个会用邪术、曾经的朝中重臣来说,这并不难。

      一夜之间,皇城大乱。

      几日后,皇帝的人呈上了梁王一党谋反的证据。

      皇帝震怒,朝野震动。

      梁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下了大狱。

      不过半年,梁王党羽尽数被清算,而梁王一生都将被圈禁在府中。

      皇帝一病不起,无心理政,下旨让太子监国。

      眼见朝纲稳定,王长生才踏上了回乡的路。

      路上,白前辈终于忍不住:“你不该这么做。”

      王长生愕然停下脚步,低下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我知道他们没有谋反,可天下人又有什么罪?”

      “外敌虎视眈眈,朝中党争愈演愈烈,地方施政混乱,百姓流离失所,流寇四起。”

      “梁王胜,太子和王氏一族必然没有好下场。”

      “太子胜,梁王至少还活着。”

      “只要牺牲梁王一党,就能稳定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办法......”

      王长生缓缓抬头,望着长寿城的方向,露出一丝苦笑,他想,至少他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这样就足够了......

      可王长生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他和白前辈回到长寿城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往日热闹的街巷,此刻一片死寂。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液,暗红色的血迹延伸到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家家户户都敞着门,里面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王长生疯了一般,在街上狂奔。

      他每见到一个人,就去试探对方的鼻息,一遍遍呼喊:“醒醒......醒醒......醒醒啊!”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躯体。

      他满心绝望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王晚柠。

      她气息奄奄,胸口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王长生跌跌撞撞冲过去,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晚柠,晚柠,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治伤......”

      王晚柠艰难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王长生的脸上:

      “阿爷......快跑......有两个仙人......进了城......他们说......我们修的是邪法......炼化浊气......会让我们性情大变......变得残忍弑杀......会去害别人......”

      “他们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快跑......阿爷,快跑......”

      泪水从王长生眼角滑落,滴在王晚柠脸上。

      他紧紧抱着她,身体剧烈颤抖:“我们一起走,晚柠,我们一起走。”

      王晚柠摇摇头,强撑一口气:“我的孩子......藏在地窖里......她才三岁......我还没给她起大名。”

      “王晚柠很好听......我很喜欢......就留给她吧。”

      “她还叫你阿爷......好不好......”

      王长生哽咽着点头:“嗯,好,好,好。”

      王晚柠头微微歪向一边,再也没有了气息。

      王长生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了街头巷尾。

      他抱着王晚柠的尸体,跌跌撞撞打开地窖的门。

      可当他看到地窖里的景象时,浑身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地窖里,鲜血流了一地。

      孩子静静地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黯然无光。

      这个瞬间,巨大的绝望和悔恨,淹没了王长生。

      他后悔了!他不该修邪术!他不该远行!不该亲手种下恶果!

      他以为自己舍弃了少许,就能换来圆满,却没想到,失去了所有。

      王长生亲手埋葬了王晚柠和她的孩子。

      两座小小的土坟,立在城外的山坡上。

      他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然后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跑回长寿城,站在街巷中央。

      片刻后,拔出腰间佩剑,飞快刺向自己的脖颈。

      动作太快,白前辈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后来,人间迎来了盛世,又迎来了乱世,几度兴衰交替。

      而长寿城始终是荒废的。

      再后来,枯玄找来长寿城。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荒芜的城池,满心惋惜。

      抬手一挥,数面白色的聚阴旗,落在长寿城的各个角落。

      他是邪修,本就是趁着天下将乱来屠城的。

      只是,他喜欢先哄骗凡人修邪法,待他们修行有成,再吸取他们的修为。

      城中之人虽死了,留下的戾气依然可以为他所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满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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