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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满月(1) 晦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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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阵阵哀鸣,沈多情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段陌生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异常清晰,如同她亲身经历一般。
那是白前辈关于王长生的记忆。
一切,都要从白前辈来到长寿城说起。
白前辈是只孤魂野鬼,忘了姓名,忘了来路,忘了生前的一切,但她唯独记得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她在世间徘徊许久,直到见了长寿城后山的石像,才忆起她是来找闻人瑶的。
白前辈不知他去了哪里,便守着石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长寿城是座与世隔绝、荒废了的小城。
城里只有一家人,百余口。
这家人从前也不住这里,是听说此处住着仙人,才搬过来的。
他们偏执疯魔,以修仙为信仰、为真理、为活着的意义。
除了修仙之外,他们最在乎的便是繁衍子嗣,王长生便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弦月之夜,和这个家族诞生的许多孩子一样,刚出生的王长生也被取名为王二狗。
世家大族给幼童取乳名,顾及体面,绝不会起平民用的贱名。
那时的王长生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五岁那年,王长生入家塾。
白前辈一如往常,百无聊赖吊在房梁上。
晨光透窗而入,一室清辉。
家塾内。
十几个孩童敛声静气,端坐在案前。
夫子身着素色长衫,立在堂前,目光缓缓扫过诸生,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带着对往昔的追忆。
“我栖川王氏,本为一方望族。世代书香传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家族最鼎盛之时,声望仅次于天子。”
“只是大岐末年,君权旁落,天下大乱,州郡割据,诸侯林立。”
“当时的家主不忍苍生涂炭,毅然起兵,以定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可惜时运不济,大势难违。连年战乱之下,家园被毁,良田荒芜,族中子弟或战死沙场、或流离失所......”
“最后一战,尸山血海,先祖重伤濒死。”
“危亡之际,恰逢一位仙人出山收徒。”
“仙人不过是偶然一瞥,一时兴起,随手便将先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先祖侥幸不死,这才有了后来的我们。”
“经此一事,先祖深感世事无常,兴衰难料,唯有超脱凡俗,方能永避祸乱。”
“世间有真仙,凡人亦可成仙。”
“这,便是我族族训的由来。”
说完这段往事,夫子长长舒了口气:“你们当铭记先祖的苦难与遗志。”
“日后勤勉修身,不负先辈嘱托,护我家族绵延不绝。”
堂下孩童听得似懂非懂,磕磕巴巴诵读着族训:“世间有真仙,凡人亦可成仙。”
年幼的王长生眼眸澄澈又锐利,他脊背绷得笔直,全无孩童的散漫,缓缓抬起右臂。
见夫子点头应允,便接连发问:“先生,天下为何会纷乱?”
“先祖既想要天下太平,为何一定要起兵厮杀?”
“仙人那般厉害,为何不亲自阻止纷乱?”
“那些成仙的凡人,又为何不肯出手相救?”
“先祖既然遇见了仙人,为何不直接拜仙人为师?若先祖成了仙人,我们也是仙人。”
“若人人都成了仙人,是不是就能实现天下太平了?”
“夫子的头发和胡须都发白了,为什么还没成仙?”
夫子长叹一声,目光落在年幼的王长生身上,缓缓道来:
“乱世之起,非一人之故,乃天道流转、人心私欲所聚,非一言能尽。”
“止兵戈、安天下,本就是世间最难之事。”
“非起兵不足以戡乱,然起兵必致杀伐。”
“或许仙人,也平息不了人心私欲带来的纷争。”
“至于先祖和我为什么没能成仙,以后你就知道了。”
王长生起身拱手作揖:“多谢先生,我明白了。”
……
日子一晃,五年过去。
王长生十岁那年被带去祠堂,测了灵根。
几天后的上元节,家中备好了各式花灯、炮仗、吃食,夫子破例允许玩闹到深夜。
别的孩子都在院里嬉笑追逐。
王长生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怔怔出神。
白前辈浮在上空,看着王长生看月亮。
此前,长寿城无人知晓白前辈的存在。
她已是非人之物,万一引人注意,招来了修士,就麻烦了。
她还要等人,不能惹出麻烦。
但那一天,白前辈突然好奇王长生在想什么,便幽幽开口:
“看什么?”
“看月亮。”
王长生随口应完,左右张望,见周围空无一人,猛地反应过来。
小脸煞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吓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谁?是谁在说话!”
白前辈想了想,决定给自己一个体面的身份:“仙在说话。”
王长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
白前辈知道吹牛吹大了,着补道:“我是你娘。”
还不如说是仙呢,王长生暗自腹诽,但他识趣地没有戳穿:
“哦。”
白前辈又问:“为什么看月亮?”
王长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回石凳上,托着下巴:
“先祖留下家训,说世间有真仙,凡人也能成仙。”
“但先祖没有灵根,我也没有灵根,族长又说,没有灵根,便成不了仙。”
“可月亮明明有时弯、有时圆,不管是弦月还是满月,都一样能照亮黑夜。”
“娘......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白前辈变成鬼后,就没了人性,说话十分耿直:
“灵根是灵根,月亮是月亮,不能混为一谈。”
“再说,天狗吞月的夜晚,月亮也有不亮的时候。”
王长生:......
白前辈好奇道:“为何想修仙?”
王长生眼里满是不肯认输的执拗,声音恳切又坚定:“夫子说,仙人平息不了天下纷争。”
“可仙人本事通天,还能长生不死,庇护一方总是没问题的。”
“我若能成仙,便可永远守护我的族人,保他们万世太平,再不教他们受战乱之苦。”
白前辈闻言,心中一恸,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转瞬消失不见,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对着身边的王长生缓缓开口:
“没有灵根,也并非一定不能修仙,修仙界曾有位修士叫闻人瑶,恶人毁了他的灵根。”
“但他却另辟蹊径,逆天而行,重新踏上仙途,报了大仇,只是那条路,凶险万分。”
“你不是他,也走不了他的路,你记住,这里也藏着恶人。”
“十岁之前,若你仍没检测出灵根、学业也无甚长进,便尽快逃走吧。”
白前辈说完,便不再开口。
王长生正要追问,远处几个小童跑过来,拉着他往灯火喧闹处去。
他脚步踉跄,却忍不住频频回头,四处寻找白前辈的踪影。
最终只看见一片沉沉夜空......
……
起初,王长生并没把白前辈的话放在心上。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是恶。
直到几年过去,他渐渐发觉,昔日的玩伴,一个接一个从身边消失。
每逢祭祀,总有人离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跑去问大人,他们去了哪里。
大人们有的说,“他们去城外求学了”。
还有的说,“他们被远方的亲戚接走了”。
王长生心里的疑团越积越重,他不信那些说辞。
可无人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自称是他“娘”的精怪。
从那以后,王长生不管是吃饭、睡觉、如厕、沐浴还是念书的时候......
只要四下无人,他便轻声喊一声 “娘”。
一遍又一遍,白前辈听在耳里,心里隐隐有几分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当他的“娘”了。
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王长生又一次轻声唤道:
“娘你在吗?”
虚空中,白前辈淡淡的回应:“嗯。”
王长生:“娘?”
白前辈:“我在。”
王长生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强压雀跃的心,小心翼翼地问:“娘,我有好多问题想问您。”
白前辈:“我知道,下一次,我带你出去。”
王长生心满意足道:“好。”
那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几天后,白前辈早早带王长生去了后山。
天还未完全黑透,四下寂静无声,祭台前,站满了身披黑袍的族人。
王长生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探着脑袋往下方看去。
他见黑袍人,神色冰冷,一言不发拖拽着几个麻袋,像扔破布般,将麻袋丢进祭坛下的石室。
有人泼火油,有人扔火把。
不过片刻,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石室,火越烧越旺,照亮天空。
石室里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
“救命!”
“救命!”
“救命!”
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王长生的心里。
王长生伏进草丛中,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牙齿却控制不住地打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里的哭喊声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焦糊味。
令人作呕。
王长生胃里翻江倒海,他勉强撑起身子。
他要回去,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其他人,要揭穿这些恶人的真面目。
白前辈知道王长生心中所想,拦住他的去路。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到他怀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发现你不见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吧,别回来了。”
王长生认清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泪水再次滚落。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咬了咬牙,哽咽“嗯”了一声。
随后,转身朝着后山的小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