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单不在岗位职责里 回访满意度 ...
-
白榆人生中最讨厌的两句话,一句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另一句是“来都来了”。
前者通常意味着有人准备不当人,后者通常意味着她准备加班。
凌晨零点二十分,她站在青浦路封锁线外,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临时检查组负责人正在电话里强调未经审批不得进入,陆循已经戴好头灯,把救援绳扣在腰间。
白榆对着手机说:“赵工,下面可能有被困人员,这属于紧急避险。”
“谁报告的被困?”
“匿名来电。”
“有姓名吗?”
白榆看了一眼暗红工单:“系统查不到。”
“你自己听听,这信息能作为下井依据吗?”
不能。
按照规程,她应该等待消防、轨道和市政三方到齐,核验气体浓度,完成有限空间审批,再由专业队伍进入。最快四十分钟。
未来陆循说,支撑二十分钟后断。
白榆平静地问:“如果二十分钟后确认有人,我们现在不下去,报告怎么写?”
电话那端沉默。
“写热线人员未取得权限,按规定等待。”白榆说,“每个字都没错,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死了。”
赵工骂了句什么,随后吼:“我五分钟到!你不许下去!”
通话结束。
陆循已经撬开灌木后的井盖,检测仪伸入井下。氧气浓度正常,可燃气体无异常,水声却比白天大了数倍,像暴雨被关在地底。
“你留在上面。”他说。
白榆把手机和工牌装进防水袋:“未来的你也这么说。”
陆循动作一顿:“未来的我?”
0号线路没有断。它从零点十七分开始计时,屏幕上只剩八分四十二秒。白榆打开外放,电流与警报声立刻泄进雨夜。
现实中的陆循盯着手机。
未来的声音说:“他听见了?”
“听见了。”白榆回答。
两个陆循隔着七十二小时沉默了两秒。
现实中的那个先开口:“我三天后嗓子这么难听?”
未来那个冷冷地说:“因为你现在总做蠢事。”
“至少说明我还能活三天。”
“如果你带她下去,未必。”
白榆打断这场跨时空自我批评:“二位,叙旧可以走亲情咨询。现在请提供解决方案。”
未来陆循说:“排水泵在中继室南侧,旧图上没有。不要直接断电,水压会瞬间倒灌。先关Z-4联络阀,再停泵。”
现实陆循皱眉:“Z-4在东侧主廊,和中继室相反。”
“三天后东廊已经塌了。”
“所以你没看见阀门被人改接。”
“我看见了断口。”
“断口不代表现在的走向。”
白榆忽然明白了这套荒唐机制为什么同时需要两个陆循。
未来的人看得见结果,却只能在废墟里倒推原因;现在的人握着完整图纸,却不知道哪一条细小裂缝最终会撕开城市。她站在两条时间线之间,是唯一能把结果派回原因的人。
“都别猜。”白榆说,“现场核实。”
她把救援绳扣上第二副安全带。
陆循按住井口:“这不在你的岗位职责里。”
“我的工单写着最后出现地点是下面。”白榆说,“如果我不去,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踪?”
“你可以选择不失踪。”
“也可以选择别让三百七十二个人替我失踪。”
雨水从伞沿溅上她的裤脚。陆循看了她两秒,终于松手,把一只备用头灯扣到她安全帽上。
“踩我踩过的位置。”他说,“别逞强。”
“你放心,打工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能力范围内有限负责。”
两人顺铁梯下井。
越往下,城市的声音越远。汽车、雨声和风都被井壁截断,只剩水流在混凝土后方奔跑。白榆的头灯扫过锈蚀管道,潮气在光柱里形成细白的雾。
井底有一道半开的铁门。黄铜钥匙插进去,锁芯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白榆问:“钥匙哪来的?”
“我爸留下的。”
“未来的你为什么不让我相信你?”
“你问他。”
外放里传来未来陆循的呼吸声。他没有回答。
铁门打开,一股混着铁锈和霉味的风扑出来。通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墙面每隔十米刷着褪色编号。越靠近深处,敲击声越清晰。
咚。
咚、咚。
不是机械,确实像人在求救。
白榆敲了三下管壁。片刻后,对面急促地回了五下。
“有人。”她说。
耳机里的未来陆循低声道:“何洪生,五十八岁,青浦路旧站的外包维护工。明天他的公司会说他早已离职,家属报失踪后查不到劳动记录。三天后,连他的妻子都记不起他来过这里。”
白榆的脚步慢了一瞬:“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失去名字的人,都是先和这条线路产生联系。”
通道尽头出现岔口。旧图显示左侧通往中继室,右侧通往主廊;现实陆循却蹲下,用手套摸过地面积水。
“水从左边来。”他说,“泵在左边,阀门也在左边。”
未来陆循立刻否定:“三天后的阀门残骸在东廊。”
“那是被水冲过去的。”现实陆循抬头,“Z-4重四十三公斤,东廊坡度低,断裂后会顺水移动。你看见它不代表它原本在那里。”
未来那端静了一秒:“走左边。”
“三天后的我也不是什么都对。”现实陆循扯了下嘴角。
“至少比现在的你少说废话。”
白榆忍无可忍:“建议两位建立家庭群聊,不要占用公共线路。”
他们转入左侧。
水已经没过鞋面,越往前越急。前方铁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得轻响,敲击声正来自门后。陆循用撬棍别开变形门框,水猛地涌出,一名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几乎随水扑倒。
“别关电!”男人一被扶住便喊,“泵反了,关电会倒灌!先关旁通阀!”
他胸牌上只剩一道撕裂的塑料边,姓名栏空白。
“何洪生?”白榆问。
男人茫然了一下:“你认识我?”
“家里人等你回去。”
这句并不是她从未来听来的。任何被困在地下的人,都应该有人等他回去。哪怕没有,也得先这样告诉他。
何洪生眼眶骤然发红,撑着墙站稳:“阀在泵后面,手轮卡死了。我一个人转不动。”
中继室里竖着两台老旧机柜,其中一台还亮着幽蓝的指示灯。墙角新增了一套排水泵,管线粗暴地接进旧联络管,压力表指针已越过红区。
最里面的黄铜阀门剧烈震动。
陆循扑过去检查:“不是卡死,阀杆弯了。硬转会断。”
未来陆循问:“压力多少?”
“一点二三,还在升。”
“一点三时支撑破裂。”
白榆看了一眼通话倒计时:三分十九秒。
“还有别的泄压口吗?”
何洪生指向机柜后方:“有条试验管,但出口不知道通哪儿,早封了。”
陆循翻开旧图,头灯光在纸面急促移动:“试验管连丰河旧蓄水池。昨晚爆管后那边已经泄压,打开它,可以先分流。”
“控制在哪?”
三个人同时看向仍亮着的零号中继机。
机柜面板没有键盘,只有一只老式电话听筒和四个方形按钮。按钮标签褪色,最右边还能辨认出一个“转”字。
白榆靠近时,胸前工牌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手机。
塑料卡片内部浮出暗红微光,工号0427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扫描器重新描了一遍。中继机自行亮起,屏幕出现一行字:检测到末端受理人员,是否转派现实工单?
白榆还没理解,未来陆循急声道:“不要碰!”
同一瞬间,地底传来一声爆裂。
水压表跳到一点二八。
天花板落下碎石,陆循将白榆往旁边一拽。石块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擦过他的肩。现实里的男人闷哼一声,未来通话里也传来一记短促的吸气。
白榆怔住:“你也疼?”
“旧伤。”未来陆循说。
现实每一次改变,似乎都会在未来的他身上留下痕迹。
倒计时两分四十秒。
“没时间了。”陆循把撬棍插进弯曲阀杆与墙体之间,“何师傅,跟我向左压。白榆,试验管控制可能就是那个转派键。”
“未来的你让我别碰。”
“他还让你别相信我。”现实陆循咬紧牙,“你听谁的?”
白榆看向屏幕。
暗红工单的办理状态仍是“待受理”。失踪人员一栏,她的名字边缘正在变淡。
未来陆循的声音从电流里传来:“白榆,按下去,你会成为零号线路的固定接线人。以后所有被删掉的工单都会找你。”
“不按呢?”
“你可以离开。至少这一次,你不会在七十二小时后失踪。”
“何洪生呢?”
未来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那张不存在的死亡名单上。
白榆突然想起培训第一天,老师问他们,热线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上传下达,有人说化解矛盾,有人说提高城市治理效率。白榆当时坐在最后一排,困得眼睛发涩,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让说话的人知道,另一头有人。
“陆循。”她叫的是未来那个。
“嗯。”
“帮我登记加班。”
她按下“转派”。
老旧机柜发出轰鸣,仿佛沉睡多年的齿轮在地底重新咬合。试验管阀门弹开,浑水改道灌入侧管。压力表的指针晃了晃,从一点二九缓慢回落。
“现在!”现实陆循大喊。
他与何洪生同时压下撬棍。弯曲阀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寸、一寸转动。白榆冲过去抓住手轮,掌心隔着手套仍被震得发麻。
一点二七。
一点二四。
一点一九。
水流从咆哮变成沉闷的喘息。排水泵仍在运转,但倒灌方向已经截断。何洪生跌坐在地,笑得像哭:“关上了……真关上了。”
通话倒计时剩最后二十秒。
白榆喘着气问:“未来怎么样?”
电流那端安静得反常。
警报停了。
过了几秒,陆循说:“青浦路站还在。死亡人数从三百七十二变成零。何洪生的名字回到维护记录里了。”
白榆靠着机柜闭了闭眼:“我的呢?”
键盘声从未来传来。
“白榆,女,二十七岁,民声热线工号0427。”陆循逐字念出,“状态:在岗。”
她笑了一下:“系统消息不准确。我现在属于严重超时加班。”
未来的陆循也笑了。那点笑意穿过七十二小时与满城废墟,短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十秒。”他说。
“明天零点十七分再打来。”
“可能不行。”
“为什么?”
“刚才未来改变以后,我的工作档案不见了。”
白榆的笑意停住。
“住址呢?”
“没有。”
“身份证号?”
“正在消失。”
通话只剩三秒。
未来的陆循低声说:“白榆,下一张工单,麻烦加急。”
线路归零。
机柜屏幕暗下去,地底重新只剩水滴声。现实中的陆循仍压着撬棍,肩头被碎石划破一道口子。他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抬头看向白榆。
“三天后的我怎么了?”
白榆还没回答,胸前工牌再次发烫。
暗红表单自动刷新。
上一张工单的状态由“待受理”变成“已办结”,回访满意度一栏,出现一个手写般的“非常满意”。
紧接着,第二张工单从页面下方缓缓升起。
投诉人:陆循。
投诉事项:市民身份被注销。
当前状态:查无此人。
办理时限:47:59:59。
经办人员:白榆。
备注栏里多出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上一单系无偿加班,本单仍不计加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