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子：六岁那年，我开始算这盘天下》锦衾辞

8、暗流 第008章

　　第008章暗流
　　宣政殿
　　顾令仪跟在萧丽华身后踏入这座代表至高权力的殿堂时，第一个感觉是：大
　　极高的穹顶，粗壮的朱漆大柱，金碧辉煌的藻井，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整座大殿的设计只有一个目的——让走进来的人觉得自己渺小。
　　权力的建筑语言，现代林知意去过不少跨国公司的总部大楼，最顶级的那些也是这个路子。
　　她把步子迈得又小又碎，牵着萧丽华的手，做出一副“好紧张好害怕”的样子。
　　“陛下万安。”萧丽华微微颔首，行礼优雅从容，是长辈对晚辈的适度客气。
　　“皇姑母不必多礼。”
　　萧广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算洪亮，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
　　“这就是令仪？”
　　“正是。”萧丽华微笑，“仪儿，给陛下行礼。”
　　顾令仪松开外祖母的手，规规矩矩地跪下，额头触地。何嬷嬷教了她三遍的大礼，一丝不苟。
　　“令仪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声音甜糯清脆。
　　“起来。”
　　她站起来，仰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然后做了一件所有六岁小孩在看到震撼事物时都会做的事：眼睛瞪圆了。
　　“陛、陛下好高呀。”
　　一瞬间的安静，然后萧广衍笑了。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微笑，而是一声真正的轻笑。
　　“走近些，朕看看你。”
　　顾令仪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龙椅约五步的地方停住，太近不合规矩，太远看不清，这个距离刚好。
　　萧广衍打量她
　　她也在打量他，但伪装在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后面。
　　帝王比她想象中老一些，五官威严，但眼角有疲态，是操劳过度的痕迹。左手习惯性地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颤，现代的她见过太多大老板有这个毛病，长年高压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这个人，精力正在走下坡路，但他的眼睛没有浑浊，依然锐利、多疑、敏感。
　　“朕听闻你过目不忘？”
　　“回陛下——”顾令仪犹豫了一下，“嗯……不算过目不忘吧。看过的东西大概要看两遍才记得住。”
　　两遍？周围侍立的宫人都微微动容，常人背一首诗都要几十遍，她两遍就能记住全文？
　　萧广衍挑眉：“那朕考你一考。”他随手取过案上一份奏疏，念了一段约莫百来字的公文句子，枯燥拗口。
　　念完后看她：“记住了？”
　　顾令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最后还加了一句：“不过……令仪不太懂那些字的意思。什么叫'臣窃以为此策有失偏颇'？是说做错事了吗？”
　　萧广衍的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赞叹。
　　“你确实不需要两遍。”他说：“一遍就够了。”
　　顾令仪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手绞着衣角。
　　“再问你一个。”萧广衍来了兴致，身体前倾，“你觉得做皇帝好不好？”
　　这个问题是陷阱
　　说“好”，可以延伸为“你想当皇帝”，对前朝血脉来说是大忌。
　　说“不好”，像是在暗讽帝王，更危险。
　　两个答案都不能选。
　　顾令仪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做皇帝嘛……”
　　她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然后她说：“陛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所以做皇帝一定很厉害。但是——”
　　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但是陛下好忙呀。令仪刚才看到案上那么高的一摞纸，如果做皇帝要看那么多纸，令仪会头疼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皱着小鼻子。
　　“所以令仪还是做陛下照耀下的小草就好啦。小草不用看那么多纸，只要晒太阳就行了。”
　　最后那个比喻，她是精心设计的。
　　把帝王比作太阳，把自己比作小草。既表示“我不想当皇帝/权臣”，又表达“我仰慕您”，还用“小草”暗示“我很渺小很无害”。
　　一个完美的“童言无忌”式回答。
　　萧广衍沉吟片刻几息，然后他笑了，这次是大笑。
　　“好一个'只要晒太阳'。”他看向萧丽华：“皇姑母这外孙女确实非同寻常。”
　　萧丽华含笑：“小孩子不懂事，让陛下笑话了。”
　　“懂事得很。”萧广衍摆手，“朕看这孩子灵透得紧，赏！”
　　他想了想：“允她在宫中随大长公主受教，赐绢二十匹、玉如意一柄。”
　　“谢陛下恩典。”
　　顾令仪跪下磕头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回到长乐宫后，萧丽华没说什么，只是让何嬷嬷给她多加了一道甜汤。
　　当天晚上
　　“小姐。”秋月轻手轻脚进来，“奴婢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翠微说的，就是在膳房做事的那个小宫女，”秋月压低声音：“她说前两天听到东宫那边来的人和尚食局的管事说话，提到了……'顾家那个血统'。”
　　顾令仪正在看一本图画书，手指翻页的动作微微一滞。
　　“原话是什么？”
　　“翠微说没听全，好像有一句'不如趁早……'”秋月犹豫了一下：“'斩草除根'。”
　　寝殿里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顾令仪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秋月姐姐明天帮我问问翠微，那个管事叫什么名字，平时和谁走得近。”
　　“小姐……这事要不要跟大长公主说？”
　　顾令仪想了想：“先不急。只是一句话——也许是误听，等打听清楚再说，贸然惊动外祖母反而不好。”
　　秋月点头退下
　　顾令仪放下书，望着烛火出了一会神。
　　“斩草除根”对象是谁？是她？是整个顾家？还是只是个比喻？
　　东宫来的人，太子一系。太子萧承明今年二十有三，性格急躁刚愎，最恨别人在他面前有“威胁”的可能性。顾家虽然没有实权，但“前朝血脉+开国功臣”这个标签本身就是太子心中的一根刺。
　　但一个六岁的女孩，太子有必要如此在意吗？
　　除非他针对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代表的“这条血脉”，或者说他针对的是萧丽华，是外祖母在帝王面前依然有的那份影响力。
　　如果萧丽华的外孙女出了事，萧丽华的“弱点”就暴露了。
　　这是一步棋，一步试探萧丽华底线、同时消耗她政治资本的棋。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能坐以待毙。
　　但她现在只有六岁，没有兵权，没有人脉，甚至连出宫自由都没有。
　　她能用的只有三样东西：信息、脑子、和外祖母。
　　那就先收集更多信息。
　　顾令仪吹灭烛火，在黑暗中闭上眼。
　　明天开始，她要做一件事：系统性地建立她在宫中的“消息网”。
　　前世做投行的时候，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在所有人还没意识到危机的时候，你已经知道它从哪里来了。
　　早一天知道，就多一分胜算。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令仪开始了她精心策划的“信息收集”行动。
　　方法很简单，也很适合一个六岁小孩的身份，她开始频繁去御膳房“找好吃的”。
　　御膳房是宫中最大的信息集散地，没有之一。所有宫殿的饮食都从这里出，宫女太监每天进出无数人次，顺嘴聊的闲话比茶楼还多。
　　翠微，那个在膳房做事的小宫女成了她的第一个“线人”。
　　翠微今年十三，进宫两年，机灵嘴甜但家境贫寒，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银子赎身回家。顾令仪隔三差五托秋月给她送些“小姐吃不完的点心”和“外祖母赏的零碎银锞子”，虽然不多，但对一个小宫女来说已是厚礼。
　　一来二去，翠微彻底成了她的人。
　　通过翠微，顾令仪在一个月内摸清了以下情报：
　　太子一系：太子近来焦躁，因为帝王连续三次在朝会上当众驳回了他的奏议。太子觉得是有人在帝王耳边进谗言，怀疑对象是二皇子一党。
　　二皇子萧承昀：极少在后宫活动，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承明殿读书写字。但他的生母，已故的淑妃，曾是萧丽华的侍女出身。这层关系几乎没人提起，但萧丽华不会不记得。
　　三皇子萧承旭：上次来问安之后没再出现，但德妃最近频繁与几位世家命妇往来，似乎在为什么事铺路。
　　帝王本人：近来龙体欠安的传闻渐多，太医院配药的频次增加了。
　　这些信息，她一条条记在脑子里，不能写下来，绝不留下一丝痕迹。
　　顾令仪六岁的脑袋里，正在拼凑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宫廷势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