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遮雨棚》田中旻旻

13、13 再见，小红

　　13

　　袁欣把王远宁送回家附近，黎晓红和王海正焦急在找她。看到王远宁被袁欣抱着走过来，两人急急接过。

　　王海确认了王远宁没事，这才火冒三丈要去打袁欣。

　　王远宁连忙大喊：“爸爸不要——！”

　　王海收住手，袁欣也躲开了。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转身朝车走去。背后的王海不停叫骂，说再让他看见袁欣接近他女儿，他一定报警抓她！

　　黎晓红喊：“欣欣——”

　　袁欣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黎晓红和王海不久后办了复婚，又折腾了半年，带着王远宁来到了美国。小春早就先一步来到这里，联络了医生，王远宁开始了漫长的治疗期。

　　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的时候，黎晓红总会想起袁欣。

　　袁欣高高的，非常瘦，梳着低马尾，有着漂亮的眼睛，那双眼总是仿佛洞察一切，却总是陌生地注视着一切。黎晓红曾爱过那双眼里自己的倒影，而和那双眼睛的主人分开后，她时常想念自己害怕那双眼睛的时候。

　　来到美国的第三年，王远宁长大了，身体也更强壮，但总归是个病人，她的心脏需求依旧紧迫，人工心脏的使用期限快到了。

　　这天，小春和王海在小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黎晓红是唯一的客人。在那两人接吻后，他们三个拥抱，随后，黎晓红自己走出教堂。

　　她漫无目的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周围的一切都陌生极了。在这个时刻，她想，袁欣眼里的世界是不是也这样。

　　然后她又想，要是袁欣在就好了。

　　她神思恍惚，差点走到公路中央。手在这个时候被拉了一下，黎晓红回头，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她看到了袁欣。

　　直到被拥入怀中，黎晓红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作为母亲坚强了三年，此刻再次成为黎晓红，不由分说地委屈，忍不住大哭一场。

　　黎晓红哭了很久很久，把眼泪鼻涕蹭了袁欣一身，脸上没有丝毫愧色。等她哭累了，便要带着袁欣去吃饭。她们来到这座城市里黎晓红为数不多熟悉的地方，黎晓红点了很多吃的，以她们两个的能力来说，根本吃不了这么多，但黎晓红太高兴了，她难得任性一场。

　　酒足饭饱，黎晓红看看时间，说：“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什么。”

　　黎晓红叹口气：“还有三个小时，我要回到我的生活。”

　　随后她问：“欣欣，当年你为什么带走宁宁？”

　　“她想要一场冒险。”

　　“……那现在，你可以带走我吗？三个小时，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黎晓红祈求着，“带我走吧，欣欣。”

　　袁欣用手抚摸黎晓红的脸，黎晓红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被拒绝。

　　袁欣拉着黎晓红回到了教堂，这里的花卉和白纱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只是人去楼空。几个修女在帮忙打扫卫生，袁欣走上前，用英文和她们交流，黎晓红听不太懂。

　　但最后，修女们停下来，笑着打量了她们，随后走去后台。

　　袁欣牵着黎晓红的手，在黎晓红震耳欲聋的心跳里，两人走去圣坛下。黎晓红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这一秒发生之前，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期盼婚姻了，可是现在，她真的真的想和眼前她唯一爱过的女孩共度余生。

　　在三小时真空的世界里，请吻我吧。

　　黎晓红想。

　　但那个理所应当的吻没有落下来，黎晓红睁开眼睛，她的手仍然被袁欣紧紧牵着。

　　袁欣这时候笑说。

　　“小红，我来见你了。”

　　黎晓红顷刻模糊了视线，点了点头。

　　“小红，曾经我感觉到越参与你的生活，我就离你越远。迄今为止我觉得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其实还是在小小的遮雨棚下，我搂着你，你搂着我。我的心跳得好快啊，一直在想，有你在的世界，好明亮。”

　　“上次分别的时候，你问我，我到底爱你什么。我曾经想说，我爱你的所有。但后来我明白，你需要一个理由。我无法给你这个理由，因为我爱你的每一刻，从对你产生好奇开始，爱你的每一个瞬间，你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个。”

　　“我从小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我长了才发现这件事。在爱你的时候，我总觉得熟悉，后面看到你爱王远宁，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或许对你来说不是一回事，但对我来说，爱从来没有分别，我分不出她们，我只有一种爱，那就是全情投入，无法割舍，这是我妈妈教给我的本能。我只能这样去爱你，对不起，小红。”

　　黎晓红摇摇头，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

　　“我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我从未感到和真正的世界有任何联系，直到认识了你。我终于找到了寄托，我明白自从父母死后，我从未被任何人深沉地爱过。谢谢你愿意去爱我，或许我的出生就是为了遇见你黎晓红，而现在，我找到了意义和使命，我从未如此快乐过，和你在一起的半年，是我的一生。”

　　说完这句话，袁欣捧着黎晓红的脸吻上去，黎晓红深深回吻她，犹如瀚海赴死。

　　她们牵手走出教堂，天边的晚霞泛着奇异的紫光，异国的人们纷纷举起手机，记录这瞬间的美丽。黎晓红和袁欣都默契地没有动，沐浴在太阳濒死的时刻。

　　黎晓红想到这些年，自己无论再过着多么光鲜亮丽的生活，那些生活始终与她的心隔着厚重的塑料遮雨棚。遮雨棚是她曾亲手挑选的款式，真切到仿佛拥有灰尘的味道，七彩斑斓，被阳光晒得舒展，闷不透风。

　　现在，是不是天晴了。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分开前，黎晓红说：“宁宁跟我说过，你说你有宿命，什么宿命？”

　　袁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王远宁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在等心源。”

　　袁欣点点头。

　　“你后悔当年出来吗？”

　　黎晓红说：“从不后悔。”

　　袁欣笑了，那是一个非常快乐的笑。

　　她挥挥手说：“再见，小红。”

　　那天之后，黎晓红再也没见过袁欣。不久后，王远宁匹配到了心源，那是一颗年轻饱满的心脏，每一项指标都和王远宁契合，欢快且勇敢地跳跃在王远宁在胸腔中。

　　王远宁从梦中醒来，流下一行泪。

　　黎晓红问：“你痛吗？宝贝。”

　　王远宁摇摇头，用气音说：“妈妈，好奇怪，我是那么那么的幸福，那么那么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