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遮雨棚》田中旻旻

12、12 “你想知道

　　12

　　黎晓红过了很久走进来，后面跟着小春，神色如常。

　　袁欣被黎晓红再次牵出去，黎晓红开门见山说：“我会跟王海去美国。”

　　袁欣说：“我知道。”

　　黎晓红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凭我自己的能力，我申请不了签证。宁宁需要我，我不可能丢下她。”

　　袁欣说：“好。”

　　黎晓红咬住嘴唇：“我和小春、王海约法三章，我和王海复婚后，只是为了照顾孩子，不会干预他们的生活。我也和王海说明白了，我不可能再跟他有感情。”

　　“王海怎么说。”

　　“……他接受了。他是个好人，即便感情上十分无耻。但他答应的，就不会轻易反悔。”

　　“嗯。”

　　说完这些，黎晓红不说话，袁欣也继续沉默。

　　她们之间一直如此，袁欣是极尽虚无的，黎晓红将自己斑斓的世界分给她。而现在，黎晓红要走了，收回一切，也是应该的。

　　“袁欣，我要走了。”仿佛猜到袁欣所想，黎晓红又重复说。

　　“我听到了。”

　　“袁欣，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袁欣于是说：“我爱你。”

　　黎晓红扯起嘴角，又哭又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么爱我？你真的知道吗？我和王海成过夫妻，成过仇家，成过陌路人，但我依旧了解他。可是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我听完关于你的一切，却还是不懂你。你总是这么冷静，这么了不起，你这样一个人，到底爱我什么？”

　　袁欣被黎晓红推搡着，心想，我爱你的所有。

　　爱你性格，爱你的鲜活，爱你的眉毛和嘴巴，爱你的身体和灵魂。我爱你的厨艺，你的关心，你的笑话。爱你的害怕，爱你的逃避，爱你的不勇敢。

　　在决定爱你的时候，我已经注定爱你的所有。爱是我本能不用学习的感情，我其他一切都是学习模仿的，只有爱是真的。我用唯一真的东西去感受世界，你不在的时候，我只是一个盲人，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多希望自己是世上七十亿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我多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关心的人，我想给你一切，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分别，到底会怎么做。

　　普通人也会像我一样暗下决心吗。

　　袁欣开口：“……我爱你。”

　　黎晓红扑进她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黎晓红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袁欣不禁问：“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些呢。”

　　黎晓红从她怀里挣脱，捧着袁欣的脸说：“袁欣，我们分手吧。”

　　“好。”

　　当晚，黎晓红没有回出租屋，袁欣知道，她陪着王远宁回家了。凌晨三点，袁欣来到她和王远宁约定好的小区后的花园，看到王远宁坐在秋千上，冲着她笑。深冬，这里却依旧绿茵掩映，像袁欣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之国。

　　袁欣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对她说：“我不可能帮你失踪，天亮后，我就会送你回来。”

　　王远宁说：“我知道，妈妈已经回来了，我不用失踪了，你就当带着我冒险吧，欣欣。”

　　王远宁坐在袁欣租来的车后座，满怀欣喜。她们开了整整两小时车，到了南沙。袁欣率先下车，走去后排，摇了摇已经在昏睡的王远宁。王远宁有些困，意识不清，伸手讨要拥抱，袁欣于是抱着她走去海边。

　　她为王远宁铺好毯子，将她放在沙滩上。这里的海黄且浑浊，天际分明，完全不如想象中辽阔。

　　“这就是海吗……”王远宁睁开眼，“真叫人失望啊。”

　　袁欣坐在她身边：“以后你去了美国，或许能看到更漂亮的。”

　　王远宁靠在袁欣身上，久久之后说：“欣欣，你会去美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在你身边，看起来很快乐。”

　　“我现在不会去，但我总有一天会过去，这是我的宿命。”

　　王远宁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吗？”

　　袁欣回望着她，深深回望着：“真的。”

　　王远宁又问：“为什么你说是宿命？”

　　袁欣说：“因为我爱黎晓红，而她爱着你。”

　　“我不明白，欣欣。”王远宁说。

　　“你想明白吗？”袁欣问。

　　王远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想明白一点点，可以吗？”

　　袁欣说：“可以的，这是你的权利。王远宁，之后你到美国，会先修养一年，之后你会换一颗人工心脏，而人工心脏可以工作两年左右，这三年，你也许可以找到世上另外一颗匹配你的心脏，但我知道，那不会是最匹配你的。”

　　“……为什么？”王远宁睁大眼睛，惴惴不安。远处海浪拍打在滩涂上，气温渐低，袁欣不再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为王远宁挡风。

　　“你想知道一点点，一点点只有这么多。”

　　王远宁依偎在袁欣怀中。在困惑和不安中，忽然被一丝暖意笼罩。那是从昏沉海面露出的太阳，公平且慈爱地为她们驱散黑暗与寒冷。

　　“日出了……”王远宁喃喃自语。

　　“嗯。”袁欣把王远宁抱起来，搂在怀里朝车的方向走去，王远宁趴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颠簸的太阳。

　　“王远宁，这两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长大一点吧。”

　　“啊……好。”王远宁含糊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