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一一映射

27、预言 谢恣肆与江

　　谢恣肆与江眠在前山赏完烟花未急着下山，在后山的寺庙借宿一宿，谢恣肆许是提早就向主持打过招呼，屋舍干净整洁，烛光温馨，连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被。
　　江眠折腾玩闹了大半宿，还没到寺庙，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靠在谢恣肆怀里，意识迷茫，任由谢恣肆摆弄自己，简单洗漱一番，被塞进被褥里。
　　过了一会儿，身后贴上一具温暖干燥的身体，将自己揽入那片温暖，在陌生的环境里捕捉到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安心，江眠往身后蹭了蹭，沉沉睡去。
　　“眠眠，还在睡吗？”谢恣肆端着早膳，回到他们休息的寮房。
　　暖黄的阳光透过窗纸，洋洋洒洒铺在床铺上，被褥被杂乱团在一起，原本安睡在此的江眠却是不见人影。
　　谢恣肆放下早膳，一摸床铺，凉的。
　　江眠起来有一阵儿了
　　霎时间，焦虑不安郁结在心中，他环顾这四四方方的狭小寮房，没有发现外人入侵的痕迹，这才稍许放下心，许是江眠醒了出去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谢恣肆揉了揉皱起的眉心，无奈地叹气，转身往屋外走，去寻人。
　　院子里有零零散散几个小和尚在洒扫，看见谢恣肆这才停下手里的伙计，向他问候：“施主，早安。”
　　谢恣肆双手合十鞠躬回礼，询问道：“小师傅可有看见昨夜与我一同来访的公子今早去了何处。”
　　小和尚挠了挠光滑的脑袋，摇摇头：“小僧，不久前才过来洒扫帮忙，未曾见过贵客。”他接着问了问院子里的其他几个小和尚，“你们有看见吗？”
　　一个看起来胖乎乎的小孩儿听到在寻人，颇为积极地跳出来说:"是不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公子呀?"
　　“你见过？”
　　小胖和尚笑嘻嘻地说：“当然见过啦！他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施主，早些时候他就匆匆离开了院子，估摸着，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他继续补充着：“如果你有急事找他的话，可以……”
　　小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江眠站在院门外，鬓边沁出一层薄汗，瞅见小胖和尚正在对谢恣肆说话，心中了然，语调里带了一丝急促，猝然地打断了小胖和尚的话：“这是怎么了？兴师动众。”
　　“我端了早膳食回屋，没看见你，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你跑哪里玩去了。”他顺势对小和尚道谢。
　　江眠抿着笑没说话，指尖夹住谢恣肆的袖子拽了拽，凑到谢恣肆耳边黏糊糊地说：“就这么舍不得我呀，非得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看着。”
　　谢恣肆拧眉，想要反驳自己没有控制江眠的意思，但压在心底的控制欲确实在隐隐作祟。
　　“早上被太阳晃醒，屋里也没瞧见你，我趁着日头还未毒辣，打算去外面晃荡两圈，呼吸点新鲜空气，还想着能不能碰上你。”江眠拽着谢恣肆往寮房走，“这不就刚好碰上了嘛。”
　　江眠揉了揉扁平的小腹，讨好地央着谢恣肆：“我在外面晃了好一阵，胃里空落落的，早膳有什么好吃的？”
　　“一些清淡的早点，还有些主持自己腌制的咸菜。”谢恣肆说，“味道还不错。”
　　江眠不经感慨道：“好难得吃一次斋饭，可得好好尝一尝。”
　　他站在房门前，作势即将关上房门，抬头看向院子之际，小胖和尚跟他对上目光，老成持重地板正身体，双手合十向他鞠躬，暖洋洋的日光洒满全身，那光溜溜的小脑袋映出一层光晕。
　　江眠淡淡对他展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旋即关上门，隔绝在外。
　　屋内，谢恣肆把食盒里的早点一样接一样拿出来，摆放在八仙桌上，招呼着江眠吃饭。
　　盘子里放了几个大蓬松的白面馒头和椒盐味儿的花卷，一碗野菜粥，再配上几碟小菜，比不上平日里的吃食丰盛精致。
　　江眠不慎在意是粗茶淡饭，还是大鱼大肉，填饱肚子才是第一要务。
　　他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一口馒头，一口粥，再来两筷子小菜，时不时跟谢恣肆闲聊两句。
　　虽说许多世家大族都有食不言的规矩，不过两人相处之时，尝尝把这些规矩之脑后，随心而为，好不自在。
　　“我跟主持用过早膳后，去大殿点了几盏长明灯，供奉着，就当是给我们祈福。”
　　江眠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因为谢恣肆不信神佛，他咽下口中吃食，才接着问：“怎么突然想着点长明灯。”
　　“希望愿望能够更实现吧。”谢恣肆笑着说，严肃冷峻的面庞显得柔和。
　　“那等会儿，吃过早膳，我也去大殿拜一拜。”江眠跟谢恣肆商量着。
　　谢恣肆用锦帕擦拭过江眠嘴角沾着的米糊，摇摇头：“改日再来吧，谢九在寺庙外等着了，等会儿要回军营，顺带着你也可以去观摩一下战士日常演练。你不是想让十一教你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嘛，军营的校场开阔，不用像在院子里一样束手束脚。”
　　军营？
　　跟随谢恣肆回京的两千精锐被临时并入八大营，原先八大营的统领卸任，如今八大营的所有军务皆是由谢恣肆负责，军事机密尽在其中。
　　你竟会允许我与你一同进入军营。
　　若要说不诧异，那定然是假的，怪异的神情在江眠的眼中一闪而过，不经意间流落出逃避躲闪的目光。
　　但他的脸上却得表现出自己坦然接受此般安排。
　　“好。”
　　谢恣肆微眯着眼，默不作声观察江眠的神色，终是没有戳破他的伪装。

　　仁惠帝自初春身体抱恙后，长期待在乾清殿内养病，殿内窗门紧闭，御医嘱托：皇上肺气虚，卫表不顾，不宜见风。
　　夏日温度攀升，寝宫内里闷着一股药材苦味，久久不曾散去，为了压住异味，内侍们点燃上等龙涎香，混杂在一起，却更令人不适。
　　仁惠帝长时间居于此种环境，似乎习惯了这种气味，亦或是年岁渐高，身体机能逐渐下降，对周围的感知度亦在降低。
　　可对自幼养尊处优的霖华来说，就有些折磨了。
　　今日仁惠帝精神还算不错，午膳后一直拉着霖华闲聊，讲一些陈年往事，许是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才格外追忆往昔，一直絮絮叨叨到御前总管顾公公端来今日汤药。
　　乌黑的，飘散着一抹热气的汤药被乘在银碗中奉上，苦涩泛酸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霖华压制住心口反胃的感觉，得体地微笑接过药碗。
　　“顾公公辛苦了。”汤匙搅弄苦涩药汁。
　　顾公公是跟在仁惠帝身边的老人，很受仁惠帝宠信，后宫妃嫔，前朝旧臣无不给其几分薄面。虽然年事已高，再行侍奉之职不如往日利索，仁惠帝依旧让要顾公公贴身伺候着，可见其重要性。
　　霖华亦对他很尊重。
　　“老奴愧不敢当，公主殿下孝顺仁厚，衣不解带侍奉陛下，那才是真的辛苦了。”顾公公慈眉善目地说，眼角的皱纹深深刻在皮肤上，鬓边满是白丝。
　　仁惠帝拍了拍霖华的肩膀，脸上也不自觉浮起笑意，似乎真的像寻常人家里的父女一样：“霖华是朕最贴心的女儿，父皇都舍不得让你来给朕这个糟老头子侍疾。”
　　“父皇！”霖华娇嗔，“这是什么话，子女本应侍奉膝下，如果我没出降就可以一直陪着父皇了。”
　　“好啦好啦，把朕的小公主惹生气了，父皇给你赔不是。”仁惠帝脸上的笑纹愈深。
　　霖华屏住呼吸慢慢把汤药吹凉才递给仁惠帝：“父皇，该喝药了。”
　　仁惠帝瞥了眼温热泛着苦味的汤药，叹了口气，没要霖华喂，接过药碗，仰头喝完，苦味刺激着神经，唇边沟壑密布的皮肤阵阵抽动。
　　皇宫内的药味更浓了，透露着一股腐朽之气，关着一位行将就木的皇帝。
　　仁惠帝任由霖华用绸帕搽去口角落下的药渍：“这药喝再多也不见好，朕是真的老了。”将药碗递给顾公公。
　　霖华宽慰着：“父皇身子已经比之前好些了，谨遵御医嘱托，想必不日便能康复回到朝堂。”
　　仁惠帝沉默着摇了摇头，过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道：“朝廷上的事，太子一直处理地严密沉稳，张弛有度，比朕更像一个皇帝，有太子在朝堂上把控着，朕无需操心什么，乐得颐养天年。”
　　霖华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就是因为仁惠帝不问世事，才导致自己现在处境如此艰难，皆要看萧璟的脸色行事。
　　“太子监国以来自是尽心尽力，鞠躬精粹。”霖华故作顿了顿，仁惠帝打量的眼神落在霖华脸上，皱着眉。
　　“有话直说。”
　　仁惠帝对霖华颇为宠爱，不仅仅是因为她出生之时，干旱三年的陕北之地天降甘霖，更是曾有钦天监预言，此女命中有龙气。
　　不过自古以来，哪有违背伦常，女子称帝的事例，后宫不得干政，哪怕是皇帝的女儿也不行。
　　但仁惠帝终归对这个女儿更纵容一些。
　　当初，回纥族君主有意求取公主，保边境长久安宁，可适龄的、待嫁闺中的公主独有霖华一人。仁惠帝不愿霖华远嫁，但也无可奈何，她自幼锦衣玉食，享万民供奉，庇佑百姓是她无法推脱的职责，未等回纥使者抵达上京城，太子向仁惠帝请旨，将霖华赐婚谢恣肆，如此便不用嫁到那苦寒之，公主出降大将军，也不失为民间一桩美谈。
　　但仁惠帝心知肚明，谢恣肆并非良配，心中多有愧疚。
　　“不过臣女觉着——”霖华刚打算继续说，就被顾公公混杂着粗糙嘶哑的阴柔声音打断:“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顾公公朝着萧璟行礼。
　　萧璟抬手示意顾公公起身：“顾公公辛苦了，本宫和霖华都在这里陪着父皇，您先退下吧。”
　　“那就辛苦太子和公主了。”顾公公面容慈祥地带着一众内侍宫女退下，紧闭殿门。
　　寝殿内顿时有股诡异的安静。
　　霖华只觉如芒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