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试镜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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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横店热得像一口蒸笼。
温逐野到的时候，厂房外面还停着送早餐的电动三轮车。
试镜九点开始。他帮忙从三轮车上搬下矿泉水，一箱一箱码到评委席后面的折叠桌上，又去帮场工老李摆椅子。塑料折叠椅腿上有灰，他用抹布擦了擦，排成两排，间距对齐。
老李说，“小温你歇着吧，这些我们来。”
温逐野说，“没关系，我也来帮忙。”
他又去摆水杯。一次性纸杯，六个，放在评委席桌沿上，每个杯子旁边放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陈牧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陈牧简单跟温逐野打了个招呼，把文件袋放到评委席桌上，转身去调试投影。
温逐野在那里转来转去，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但他管不住。
今天林知意要来。这个念头从早上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就在他脑子里徘徊了，骑车来厂房的路上，他觉得苦夏的风都是舒服的。他不知道林知意几点会出发，也不知道温敬远把他排在第几个。他只知道今天他会见到林知意本人，活的！！！
温逐野把最后一排的折叠椅都擦了一遍，挑了个正对表演区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表演区的全部。
试镜区域是用黑色幕布隔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空间，大概一百来平方。正前方是表演区，地上用黄色胶带贴了一个十字标位，旁边摆了一些可能会用到的道具。评委席正对着表演区，距离大概五六米。
温敬远八点五十，才进来。他穿着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家见他进来也只是玩笑着打了个招呼，温敬远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A4 纸翻了翻，应该是给演员准备的试镜选段。方叙白坐在温敬远左边，马甲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他把剧本摊开在桌上，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笔搁在手边，随时准备写。老周坐在温敬远右边，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名字和时间。他不时低头看一眼名单，又抬头看看门口，像在核对人头数。
老赵没坐。他站在表演区右侧的摄像机后面，机器已经架好了，寻像器开着，他对着镜头调了调焦距，又调了调白平衡。他调完机器朝温逐野那边看了一眼，喊了一嗓子，“小温，你今天怎么跟个门神似的。”
温逐野给他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打趣两句。
评委席后面两米远的地方，摆了一排折叠椅，是给工作人员和旁人坐的。温逐野就坐在这里，正中间那把。他旁边坐着一个负责录像的场务，和一个端茶倒水的实习生。
温敬远试镜的规矩，是所有候选人都没有剧本，他不要演员提前准备，不要他们揣摩角色写人物小传，不要他们对着镜子练表情。他要的是第一反应，和与角色贴合的气质。
现场准备了六个选段，没编号，也没标注角色名。每个人进来之后，温敬远会先跟他聊两句。聊什么没有定式，可能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可能问他从哪儿来。主要是看第一印象，看他自然状态下是什么样子。
然后温敬远会随手从选段里抽一个递过去。给五分钟准备。五分钟之后，当场演。如果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他会让陈牧再拿一个选段出来。那个选段是带正式剧本的，有前情提要，有角色背景。
温逐野同样不知道正式剧本的内容，跟所有候选人一样，他只能通过演员嘴里念出来的台词和他们的表演，去拼凑，雾里摸象。
上午九点十五，第一个人进来了，姓什么温逐野没记住。三十出头，科班出身，演过几年舞台剧，履历表上写着一串话剧名字。
温敬远看了他一眼，问，“从哪儿来的。”
“北京，人艺那边过来的。”
“路上多久。”
“高铁四个半小时。”
温敬远点了下头，递过一个选段。
他一开口，就带着话剧的腔调，声音洪亮，咬字清晰，台词功底没得挑。但他的动作太大了，肢体语言很丰富，表情也有些夸张，显然有些水土不服了。
他演的是一个男人在跟人争论什么，温逐野刚从台词里听出了大概，但那人演得实在太用力了，温逐野的注意力全被他的手势吸引走了，根本没办法认真思考剧情是什么。
“好，谢谢。”演完之后，温敬远说。
那人愣了一下，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没希望了，他最终点了下头，“好，谢谢导演。”转身走了。
第二个人是个新人，二十一二岁，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皮肤白，身高也够。就是小动作太多，进门之后一直在抻自己的衣角，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温敬远问了他一句，“紧张吗。”
“有点。”
五分钟准备。这人坐在表演区的木椅子上，看本的时候嘴里一直在默念，温逐野看他挺认真的，还期待了一下。
结果开始演的时候，他一张口就暴露了。念台词像在背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差把标点符号都念出来了。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在评委席和地板之间来回横跳。有一句台词他卡了一下，没接上，后面的节奏就全断了。
温敬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信封堆里又抽了一个递过去。
“再试一个。”
他明显松了口气，第二个选段演得比第一个好一点。至少不结巴了，但也就仅此而已。他演完之后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好，谢谢。”温敬远说。
第三个人是个有几年配角经验的演员，温逐野在几部剧里见过他的脸，叫不上名字。他进门的时候不卑不亢，走到表演区站好，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温敬远问他，“最近在拍什么。”
“刚杀青一部谍战剧，演了个副官。”
他演得不出错。台词流畅，走位调度都非常合理，表情控制到位。他显然很有经验，知道镜头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脸什么角度好看，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老周凑过去，小声跟方叙白说了一句什么。方叙白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这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个三角。
上午又面试了几个人，温逐野记不太清细节了。
他开始神游。一上午过去了，林知意还没出现。他坐在折叠椅上，眼睛一直往门口飘。每次门响，场工出去接水、助理拿文件，他的视线都会移过去。
陈牧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水，“别急，上午本来就没排他。”
温逐野瞬间泄气了，百无聊赖地发呆。
午饭是盒饭，温敬远没出来，就在在厂房里面吃，边吃边看名单。方叙白和他聊了会儿，就去午休了。
温逐野端着自己的盒饭走到温敬远旁边，“林知意的事，你安排了吗？”他问，“他什么时候来？”
温敬远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下午。”
“名单上最后一个？”
“嗯。”
温逐野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一样，“你真给他发邀请了？”
“发了。”
温逐野张了张嘴。他想问怎么发的，打的电话还是发的邮件，林知意有没有回复，回复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知不知道这部电影是什么，他紧不紧张。这些问题排着队堵在嗓子眼，但温敬远的侧脸让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温逐野端起盒饭，走开了。他蹲到老赵旁边吃饭，老赵正跟场工聊上午第三个人那个演员在哪个剧组演过副官，聊得热火朝天。温逐野一口一口扒饭，感觉自己食不知味。
下午一点半，继续。
厂房里的温度比上午高了不少。屋顶是钢架铁皮，太阳晒了一上午，热气往下压，空调只有两台立式的，扇出来的风不够用。场工搬了一台工业风扇过来，对着角落吹，噪音很大，但不吹更受不了。
下午来了十好几号人，温逐野没记住几个，有一个还不错，温敬远给了第二个选段，但最后也没拍板。
让温逐野记住的是第四个。这人二十出头，长得精致，皮肤好得像打了滤镜，头发做了造型，穿着也很讲究，一看就是有团队的。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香水味，整个房间的人都闻得到。他走到表演区站定，冲评委席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八颗牙，训练过的。
温敬远问他，“你是哪个公司的。”
“星耀传媒的。”他答，又补了一句，“有正式签约的，网上能搜到我。”
那人一开口，温逐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完全不像在演戏，像在念广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语调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念到一半，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表情不够，加了一个咧嘴笑，非常突兀，拍出来能吓死人。
那人演完了，还站在那里笑，估计是自己觉得演的还行。温逐野一直在憋笑，肩膀都在抖，差点憋出内伤了。
“好，谢谢。”温敬远说，温逐野觉得他也是挺厉害的，从这个人进门到演完，温敬远竟然能做到全程面无表情。
下午还剩一个人。
陈牧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林知意。”
温逐野的心跳猛地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