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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推荐 老周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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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端着盒饭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木箱上,木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周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好像没感觉,笑眯眯地打开盒饭,从兜里掏出一双折叠筷子。
“吃得惯吗?”老周问。
“还行。”温逐野说。
“你爸剧组的伙食就这样,不搞特殊化,所有人都吃这个。”老周夹起一块鱼,“现在已经很丰盛了,拍《孤灯》那会儿,剧组穷,连续吃了两个月土豆,吃得组里所有人看见土豆就反胃。”
温逐野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他是真饿了,吃得很快。
老周吃了几口,突然说:“你知道我怎么跟着你爸的?”
“听说过一点。”
老周把筷子搁在盒盖上,从眼镜盒里抽出一块布擦镜片,“十年前,我在一个破剧组当制片主任,导演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三十多号没拿到工资的工作人员。你爸那时候刚拍完第二部长片,在业内有点名字了。他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儿,自掏腰包把欠的工资全垫上了,从此接手了整个剧组。”
“垫完工资,他跟我说,老周,你以后就跟着吧,我不会让你没地方去的。”
老周把眼镜戴回去:“老方你知道吧?他原来在那个人民艺术剧院,剧团快解散了,没人看他的剧本,他当时都打算另谋出路了。你爸去看了一场他们的内部彩排,第二天拿着两瓶二锅头去找他,说,跟我走,我让你写你想写的剧本。老方说你谁啊,你爸说,我是个导演,我缺一个好编剧。老方说我不写商业片,温敬远说,那我就不拍商业片。”
温逐野听着,目光落在不远处方叙白的背影上。方叙白还坐在那个折叠椅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剧本,筷子悬在半空,菜已经凉了。
“老赵呢,”老周继续说,用筷子指了指远处,“他原来在东北拍纪录片,地下那种,关于矿难的,关于下岗工人的。片子不能上院线,只能在小范围放,放了还被查。你爸是在一个私人放映会上看到的那片子,散场后他拉着老赵聊了四个小时。老赵考虑了一个月,才来了我们的剧组。”
老周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盒盖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爸眼光毒啊,把这些人都凑在了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但温逐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是温敬远把他们从这个行业的边缘拉了回来,给了他们一个位置。
温逐野没说话,把盒饭吃完,垃圾收拾进塑料袋里。
下午,温敬远和方叙白在弄堂景的一头讨论剧本。他们坐在两把导演椅上,中间放着一个折叠小桌,桌上是两杯凉透的茶,以及一本摊开的剧本。
温逐野站在三米外,靠墙站着,没插话。
“这场夜戏,”方叙白用笔敲着剧本,“主角从码头回来,还是得有点台词,观众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靠开口说,”温敬远说,“那会显得很死板。”
“不是,演员的状态和镜头语言能表现出来的内容是有限的,它注定讲不出复杂的情节。观众坐在电影院里,不是来猜谜的。”
“这是你把观众当傻子。我的镜头出现在这里,又不是没有前因后果了,怎么可能看不懂。”
方叙白的脸涨红了,是亢奋。他把剧本拍在小桌上,桌子晃了一下,其中一杯茶洒出来半杯:“你那是自我陶醉!导演的自我陶醉!没有文本支撑,镜头就是漂亮的花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就习以为常了,继续做自己手里的工作,没人试图过来劝。
“拍两条,”温敬远突然说,身体往后靠,“一条按你的,一条按我的,看效果。”
“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了,行,输了的人请喝酒。”方叙白说完起身就走了,脚步很快,马甲的下摆在身后一甩一甩。
温逐野听着听着就开始游离,他的思绪飘远了。
林知意。
这个名字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想起去年那场演唱会,温逐野不是没见过有舞台表现力的人。但他没见过像林知意那样十足十地赤诚,十足十地坦荡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站在镜头前呢?
他忽然想到,温敬远喜欢用新人。他的每一部戏,主角几乎都是面孔陌生的人。温敬远说过,新演员身上没有行业的酸腐气。
那林知意呢?他舞台上的表现力那么强。那种面对镜头的直觉,那种在众人注视下依然保持自我的能力,这不正是表演所需要的东西吗?也许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许他不懂镜头调度,但温敬远最擅长的,不就是从一张白纸里读出可能性吗?
退一步说,就算不合适,给他一个试镜的机会总可以吧。温敬远是个对电影负责的人,如果真的不行,他会直接拒绝,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毁掉自己的电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温逐野的脑子里慢慢发芽,抽枝。
傍晚,厂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拍摄用的镝灯,而是工作灯,黄色的,像老式的白炽灯。灯光把弄堂景照成一种暧昧的色调,远处有人在调一台留声机,唱片转动的声音沙沙的,放出一段三十年代的爵士乐。
温逐野站在弄堂口,看着二楼阳台上那几件晾着的衣服在轻轻摇晃。
他忽然下了决心。
温敬远在监视器区,正在跟老赵看今天试拍的素材。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滑动。老赵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指着屏幕说着什么。
温逐野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清晰,咔,咔,咔。但温敬远没有抬头,直到他停在椅子旁边,影子投在了平板电脑的屏幕上。
“爸。”
温敬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起头,看着温逐野。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反光下显得很深,眼窝的阴影很重。
温逐野站在那儿,突然感到一种不自然。他很少主动向温敬远要求什么。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不多,一辆自行车、一次夏令营、一套登山装备,温敬远能给的都给,不能给的从不承诺,他们之间没有那种讨价还价的父子关系。
“我有个想法。”温逐野说。
温敬远看着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很小,意思是:继续。
温逐野舔了舔嘴唇。他的嘴有点干,手指在裤兜里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里,用轻微的疼痛来保持面部的平静。
“你这次不是还没选角吗?”他说,“我——我认识一个人,他以前是做舞台的,表现力很强,但没演过戏。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谁?”温敬远终于开口。
“林知意。”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温逐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温敬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他。”
温逐野不知道温敬远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可能在某个场合听过、或者在某个资料里扫过,他没时间去分辨。他接着说:“他被公司雪藏了,现在没有活动。他舞台经验很丰富,我觉得也许有演戏的天赋呢。”他停顿了一下,见温敬远好像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你用不用,你自己判断。不合适就pass,不用考虑我。”
“试镜可以,”温敬远说,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我有条件。”
温逐野的手指在裤兜里微微收紧:“什么条件?”
“你在这个剧组待到开学。每天来,帮我干活。早上八点到,晚上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成交。”温逐野赶紧说,生怕他反悔。
温敬远站起身,影子投在温逐野身上,把后者罩住了一部分。
“下周一试镜。”温敬远说,“我会让人联系他的。”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逐野站在原地。他刚刚用自己在剧组的一个暑假,换了一个林知意试镜的机会。他接下来二十七天每天都要面对剧组的生活了,他并不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热爱这个行业,本来还想偷偷溜出去玩呢。
但如果是为了林知意,能让他从那个被雪藏的黑暗里走出来,站到一个新的舞台上。只是牺牲他一个暑假的时间而已,值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顺便掏出手机,他点开微博,搜索林知意的超话,点了进去。
超话里还是那些旧内容。最新的一条帖子是三小时前,一个粉丝把之前某一次的机场图又调了色,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不管多久。“再往下翻,是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内容,大同小异。有人整理了他出道以来的所有舞台合集,有人在发长文控诉公司。
温逐野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的id叫“野外生存指南”,头像是某座雪山的照片。他打字很慢,删了又改,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你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