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因风而起》阿鱼厌水

10、终章·柳絮落风，再无归期 许辞絮离去

　　又是一周匆匆掠过。

　　那日留在皮肉里的细碎玻璃渣，因为迟迟没有彻底清理，早已顺着愈合的伤口与血肉长在了一起。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皮肤平整，没有伤痕，无人知晓那层皮肉之下，藏着无数细碎、锋利的残骸。

　　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许辞絮自己清楚——他的手废了。

　　只要指尖握住画笔，手腕便控制不住地轻颤，细微、顽固、无法压制。那是刻进骨头里的伤痛，是恐惧留下的后遗症，是命运硬生生折断他唯一热爱的痕迹。

　　美术、央美、他憧憬了一整个青春的未来，彻底碎了。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三天。

　　整所学校都被紧绷、焦灼、又热烈的备考气息笼罩，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奔赴，笔尖沙沙，昼夜不歇。

　　教室里，沐尘缘和许辞絮并肩坐着刷题。

　　两人和平常一样，互相划重点、讲难题，偶尔低声讨论考点，少年清朗的嗓音落在安静教室里，温柔如常。

　　只是这几天的许辞絮，总是格外安静。

　　他眼神空了大半，总是走神，视线落在试卷上，却根本落不进心里。所有文字、公式、知识点，都轻飘飘的，抓不住，留不下。

　　没有人看得出来他无声的崩溃。

　　沐尘缘依旧从容松弛，眼底是少年人坦荡明亮的光，他一切如常，从没有察觉身侧人早已熬到灯枯油尽。

　　高考如期而至，匆匆两日，落笔收卷，青春散场。

　　成绩出来那天，全校哗然。

　　许辞絮七百三十六分。

　　是足以碾压所有人、稳稳叩开全国任意名校大门的分数，更是足够他堂堂正正走进中央美术学院、奔赴热爱的绝佳成绩。

　　李正阳和一群兄弟围着他欢呼、庆贺，争先恐后拍着他的肩，替他狂喜。

　　“絮哥！你也太神了！”
　　“稳了！央美随便挑！”
　　“以后就是大艺术家了！”

　　周遭人声鼎沸，喝彩热烈，普天同庆。

　　唯独许辞絮，站在人群中央，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分数再高又如何。

　　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画笔。

　　父亲的嘶吼、酒瓶碎裂的巨响、压在背上刺骨的疼痛、那句冰冷的——“你不配学美术”，一遍遍在脑海重播。

　　他赢了试卷，却彻底输了自己。

　　万般喧嚣与他无关。许辞絮轻轻避开热闹，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向学校最高的天台。

　　彼时的沐尘缘，正安静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翻着一本厚重的哲学书，阳光落在他眉眼，温柔安稳。

　　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是许辞絮的来电。

　　他微微挑眉，接起，语气轻松散漫：“怎么了小柳絮，考完想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少年轻柔的嗓音传来，带着极轻、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像用尽余生所有勇气。

　　“沐尘缘，看窗外。”

　　沐尘缘抬眼望向窗外，笑着调侃：“怎么，要给我看什么惊喜？”

　　风穿过听筒，带着夏日最后的温热。

　　下一瞬，那句耗尽他整个青春、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告白，轻轻落下。

　　“沐尘缘，我爱你。”

　　话音未落。

　　图书馆对面教学楼的高空，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骤然坠落。

　　速度极快，义无反顾。

　　身形清瘦、校服熟悉，是他刻在眼底、熟记千万遍的模样。

　　是许辞絮。

　　沐尘缘脑子瞬间空白，书本脱手落地，他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恐惧，疯了一样冲出图书馆。

　　风灌进耳边，世界失声。

　　他冲到楼下时，人群慌乱围拢。

　　满地刺目的红，少年静静躺着，往日白皙温柔的脸庞彻底失尽血色，再无半点温度。

　　“小柳絮——！”

　　沐尘缘踉跄扑跪在地，颤抖着将人抱进怀里，声音破碎嘶哑，失控崩溃，“许辞絮！你醒醒！你他妈给我醒醒啊！”

　　没有人回答他。

　　怀中人身躯轻得像一片耗尽风力的柳絮，安静、顺从，再也不会抬眼笑他、怼他、害羞耳红叫他名字。

　　急诊室灯火冰冷。

　　漫长的等待过后，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能为力的疲惫。

　　“抱歉，我们尽力了。节哀。”

　　一语落定，余生崩塌。

　　所有人都知道，沐尘缘是许辞絮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许辞絮到死都忘了——

　　光不会永远停在黑夜，他的光耀眼明亮，照亮了他，也照亮了世间千千万万的人。

　　不是专属。

　　他们的故事很短，短到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夏天。

　　却热烈、疼痛、刻骨，惊艳了荒芜岁月。

　　四年时光倏忽而过。

　　沐尘缘二十一岁，如愿考入自己理想的大学，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前途坦荡的模样。

　　又是一年盛夏，他独自来到墓园。

　　细雨微凉，青草萋萋。

　　少年褪去稚气，眉眼清冷成熟，俊美脸庞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他轻轻跪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永远十七岁、眉眼温柔含笑的少年，低声轻语，温柔得像叹息。

　　“小柳絮，我考上了。”

　　“如果你还在，今年也该二十一岁了。”

　　风穿过墓园，轻轻作响，像是无人应答的回音。

　　柳絮因风而起，曾遇一程温柔。

　　风停之后，再无归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