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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亲手铲墙皮,尘土里清空杂念 清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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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日头爬得很高,穿透院前几棵老槐树的枝叶,碎光斑驳落进院里。
林知夏换了一身旧卫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铁铲。
昨夜睡得浅,耳边一整夜都是乡下干净的虫鸣,没有城市凌晨依旧亮起的写字楼灯火,没有随时弹出的工作消息提示音。醒来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却不是失重的慌,是一种久违的、卸下重压的轻。
老屋的墙面确实糟得厉害。
几十年风吹日晒,表层黄泥混着麦秸秆的墙皮大面积酥松,用手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土,靠近墙角的位置还浸着常年返潮的暗痕,灰黑一片,看着颓败又冷清。
王叔扛着工具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站在院里等着,忍不住笑了声:“城里回来的姑娘,一般看着这灰头土脸的场面早就嫌脏嫌累了,你倒是稳。”
林知夏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铲子,指尖触到粗糙的铁柄,心里踏实:“房子荒太久了,不修,就真彻底废了。”
“也是。”
王叔不再多言,开工。
修缮老泥屋第一步,必须把所有松动、空鼓、返潮的旧墙皮全部铲干净,不然后期新泥糊上去依旧会开裂脱落。
这是最脏、最累、最不起眼的基础活。
没有任何观赏性,没有任何捷径,只有一遍一遍、老老实实的重复劳作。
林知夏没有站在一旁看着,主动接过大半的活。
铁铲贴着墙面轻轻刮落酥松的土层,黄土混着细碎干枯的麦秸秆碎屑漫天扬起,落在头发、肩头、领口,呼吸之间都是质朴又干涩的土味。
一开始动作生涩,力道掌握不稳,要么铲得太浅留着残皮,要么用力过猛铲出坑洼。重复几十下之后,动作慢慢变得熟练、规律。
一铲、一落、一扫。
单调,枯燥,机械。
但偏偏是这种不用动脑、只靠手脚踏实出力的活,最能清空脑子里积攒多年的乱麻。
从前在城市,她的每一天都是碎的。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消息,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复盘工作。
要懂事、要合群、要情绪稳定、要永远靠谱、要不给别人添麻烦。
所有人都夸她能干温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在透支自己去填别人的窟窿。
久而久之,心就被无数细碎压力塞满,密不透风,压得喘不过气。
可现在,黄土落在肩头,尘土扑在眼前,世界反而变得极简单。
不用揣摩谁的脸色,不用权衡利弊得失,不用强迫自己维持体面。
眼前只有一面需要铲干净的墙,手里只有一把沉甸甸的铁铲。
做好手里这件事,就够了。
日头慢慢升高,温度上来,后背的衣服被薄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微微发黏。胳膊反复抬落,酸胀感一点点蔓延开来,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累。
累到极致,脑子里那些焦虑、纠结、自我否定,反倒一点点安静下来。
院里偶尔路过村民。
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挎着菜篮、扛着农具,路过门口都会下意识往院里多看两眼。
有人小声嘀咕。
“好好城里班不上,回来挖土。”
“怕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吧。”
“年轻姑娘,熬不住压力也正常。”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进院子。
换做以前,林知夏一定会下意识紧张、心虚、想要解释、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逃兵。
可现在,她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人看到的是狼狈。
她自己知道,这是重生。
王叔听不过去,偶尔抬头朝外面吼一句:“人家年轻人想怎么活怎么活,总比天天内卷内耗熬坏身体强!”
路人笑笑,不反驳,也不认同,慢慢走远。
乡村就是这样。
淳朴是真的,闲言碎语也是真的。善意坦荡,狭隘细碎,一并共存。
铲到靠近墙角最底层的位置,铁铲忽然轻轻一顿。
土层底下似乎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触感圆润规整。
林知夏微怔,放缓力道,小心翼翼拨开周围松散的黄土。
一点点清理干净之后,一只巴掌大、青灰釉色的小陶罐,完整露了出来。
罐口被一层老泥严实封死,稳稳嵌在墙体夹层里,不知在这里静静藏了多少年。
陶罐表面覆着一层薄土,纹路朴素老旧,看着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
林知夏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罐身。
冰凉、厚重、安稳。
心口莫名轻轻一动。
是奶奶留下来的?
为什么会藏在墙里?
里面装的是什么?
无数细碎疑问在心底冒出来,她没有急着撬开,只是轻轻把陶罐放到院角干净的石阶上,收好。
现在不是探寻过往的时候。
她先要把眼前的日子,一点点修好。
太阳偏西的时候,整整一面墙的旧皮终于全部铲完。
院子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她满头满脸都是灰,指尖磨出淡淡的红印,浑身酸软无力,却前所未有的心安。
王叔放下工具,擦了把汗:“行了,基础清干净了,今晚晾一整夜,明天干透了,就可以和泥抹灰。”
林知夏点点头,望着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墙面基底。
破败褪去,露出最原始、最踏实的底色。
像极了此刻的她。
褪去所有外界标签、所有身份枷锁、所有旁人期待。
干干净净,从头来过。
夕阳斜斜落进院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田埂安静,炊烟袅袅升起。
人间烟火,朴素无声,却最能抚愈人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黄土的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慢慢来。
一切都来得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