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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泥巴屋是根,也是退路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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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村口水泥路尽头停下,再往里就只剩坑洼的黄土路,车轮碾过干燥土面,扬起细细的黄尘。
我拎着简单的帆布包,踩着被人踩得结实的土路往里走。一路避开田埂上窜出来的狗尾草,风里裹着稻秆晒干后的淡涩气息,还有农户院落飘出来的柴火烟味,混在一起,是城市写字楼里永远闻不到的味道。
视线越过几棵老槐树,那座泥巴屋就静静立在村子最里头,守着一方小小的自留地。
墙体是早年黄泥混着麦秸秆夯出来的,几十年风吹日晒,墙面早褪成暗沉的土黄色,边角处剥落不少,露出内里交织的干草。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青灰老瓦,瓦缝里钻着一簇簇瓦松,蔫蔫贴在檐边,风一吹就轻轻晃。木门是老旧的杉木,门板裂着细密纹路,把手处被几代人摸得发亮,积着一层薄灰。
这是祖辈留下来的屋子,爸妈进城定居后,这里便常年锁着,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简单清扫一遍。在外打拼这几年,我无数次在深夜加班、被人际关系裹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这座泥巴屋。它不像商品房精致规整,没有地暖,没有精装厨卫,甚至下雨天还得拿脸盆接屋檐漏下的雨水,可它是独属于我的退路。
抬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又沙哑的吱呀声响,像是沉睡多年的人终于醒过来。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旧木头与干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刺鼻,反倒让人心里骤然一松。
屋内光线偏暗,只有两扇小小的木窗透进天光。土坯灶台安在东侧墙角,铁锅倒扣在灶台上,锅沿蒙着灰;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板床,床架磨得光滑,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还有一张缺了条腿、垫着石块的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长凳,所有物件都老旧,却件件都带着过日子的温度。
我走到窗边,伸手抚上粗糙的土墙。黄泥颗粒硌着指尖,硬实又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小时候,我总爱贴着这面墙乘凉,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絮絮叨叨说着邻里琐事,灶上炖着番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那时候不懂安稳有多难得,一门心思想着往外走,以为繁华都市才是人生终点。直到撞得满身疲惫,才明白最踏实的落脚处,从来不在高楼大厦里,就在这间不起眼的泥巴老屋。
天井地面长了薄薄一层青苔,墙角摆着一口石头水缸,缸沿爬满青绿色苔藓,缸里盛着半缸积蓄的雨水,水面静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院边一小块空地,曾是奶奶的小菜园,如今荒草丛生,只有几株韭菜倔强地从杂草里钻出来,顶着细碎白花。
放下背包,我先找了墙角一把竹扫帚,弯腰一点点清扫地面的落叶、尘土。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小浮尘,阳光穿过窗棂,在半空拉出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清扫的动作单调又重复,心里乱糟糟的杂念,反倒一点点被抚平。
扫完屋子,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门槛上。风慢悠悠穿过村落,远处传来几声鸡鸭啼鸣,隔壁阿婆隔着矮墙探出头,看清是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菜篮子:“囡囡,啥时候回来的?这老屋久不住人,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我应声笑着回话,看着老人慢悠悠走远,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大城市里人人步履匆匆,计较得失、权衡利弊,所有人都在逼着自己往前冲,连喘口气都像是偷懒。可在这里,日子可以慢下来。不用赶早高峰,不用应付没完没了的工作消息,不用刻意维持圆滑的社交面具。
泥巴屋破是真的破,简陋也是真的简陋,没有光鲜体面的外壳,却完完整整接住了我所有狼狈与疲惫。
它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这里,守着一方土地,守着我回得去的故乡,也守着我重新活一次的底气。
天色慢慢柔和下来,夕阳斜斜落在土墙上,把斑驳墙面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我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小院,忽然清楚地知道:往后一段日子,我要在这里,把浮躁的心沉下来,把乱糟糟的生活,一点点重新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