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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途 两年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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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里。
晏长歌牵着他的手,只觉得那指尖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她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被风带走。
“长歌。”沈玉唤她,声音很轻。
她从这声呼唤里听出了什么,心头一紧。
沈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绒花的纹路温润细腻,是南疆才有的样式。
他拉过她的手,将玉佩放进她掌心。
“我陪你的日子。”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里装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到此为止了。”
晏长歌愣住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嘴唇动了几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声音出口,竟是抖的。
“我寿元已尽,留不住了。”沈玉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带去下一世。
“当年是我亏欠你,以半生寿元换你重生,如今大限已至,原谅我,接下的路不能陪着你了。”
晏长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的、破碎的、模糊的片段,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突如其来的冷漠,那些刺骨的绝情话语,他背过身去时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眼底偶尔闪过的、被她当作错觉的痛楚。
她以为他恨她。
她以为他厌她。
可现在,沈玉坐在她面前,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那些全是假的。
全是演的。
他把她推开,是为了让她恨他。
他让她恨他,是为了让她执念消散。
他让她执念消散,是为了让她能够复活。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冷院的谢之瑶,终生困于黑暗。”沈玉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构陷你的奸臣,早已尽数伏法,世间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连她的仇人都替她料理干净了。
他什么都替她做好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晏长歌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滚烫的泪珠砸在沈玉的手背上,他却没有力气再替她擦去。
“若是你早早知晓真相。”沈玉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心底执念不散,魂丝无法散尽,你便永远不能重活一世。”
“我只想让你平安活着,不必困在仇恨与委屈里。”
他抬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将那滴泪接住了。
然后他的手开始变淡。
晏长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沈玉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风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吹散。
“不——”她伸手去抓他,手指却穿过了他的手臂,只握住了一把虚空。
她抓不住他。
她留不住他。
“往后回南疆,和兄长、大祭司安稳度日。”沈玉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却还是固执地把每一个字都说完。“忘了我,好好过完余生。”
“这两年相伴,已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他最后望向她。
那一眼里盛着十余年未曾更改的爱意,盛着他不能说出口的不舍,盛着他来不及说完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了声音。
他的身影在晚霞里彻底消散。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像一阵风隐入长空。
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晏长歌的掌心还攥着那枚绒花玉佩,玉佩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就像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坐在青石阶上,晚霞染红了半座院子,她却只觉得冷。
冷得刺骨。
冷得像他指尖的温度。
冷得像一个再也没有人会握住她的手的人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满满一匣的折锦书。
那是他写给她却从未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写满了她的名字,每一封都藏着他不能说出口的爱意。
她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读,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
那是他写信时落的泪。
晏长歌把脸埋进那一摞信纸里,用力地、拼命地呼吸,想要从那些陈旧的墨迹里嗅到一丝他的气息。
可是什么都没有。
信纸是冷的。
玉佩是冷的。
她的心也是冷的。
满山的晚霞终于落尽了。
冷院深处,谢之瑶被囚在那间永不见光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地活在悔恨里。
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知道那个男人为了晏长歌做到了何种地步,知道了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是已经晚了。
她被困在这里,死不了,也活不好。
而这正是沈玉要的。
他要她活着,活着品尝每一寸后悔的滋味,活着承受每一个日夜的煎熬,活着看见晏长歌平安喜乐地过完余生,而她永远困在黑暗里,连死都是奢望。
南疆的山河辽阔,风吹过草海便是一层一层的浪。
晏长歌独自踏上了归途,怀里抱着那一匣沉甸甸的书信,腰间挂着那枚绒花玉佩。
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什么。
从京城到南疆,她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可以把这半生的痛都走完。
可是没有。
那痛像是长在了骨血里,像是刻进了魂魄里,像是与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
她终于回到南疆,站在兄长的面前,站在大祭司的面前,站在那片她出生的土地上。
山河依旧,故人已去。
她的兄长看着她瘦削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在那片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惊起了栖在树梢的飞鸟,掠过了南疆辽阔的天空,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里。
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像是要把命都哭尽。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替她擦眼泪了。
往后的日子,她过得很平静。
兄长和大祭司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还会笑一笑。
只是她再也不敢看晚霞。
只是她总是会在夜里惊醒,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只是她隔三差五就会把那匣书信翻出来,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摩挲,像是要把那些字都摸进骨头里去。
那枚绒花玉佩她从未离身,贴着心口的位置,用体温煨着。
她总觉得,只要玉佩还温热着,他就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岁岁平安。
她做到了他想要的平安。
她活得好好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好好过完余生。
可是南疆的山河那么大,风那么长,她站在草海中央闭上眼睛,听风吹过耳畔的声音,恍惚间总能听见他轻声唤她“长歌”。
她睁开眼,草浪翻涌,天地空茫。
没有沈玉。
人间再也没有沈玉。
那个愿意以命换她新生的少年王爷,那个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沉默里的少年王爷,那个替她铺好所有的路然后独自赴死的少年王爷。
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晏长歌将玉佩贴在心口,那一点微末的温热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她望着南疆无边无际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极了一池春水。
“沈玉。”她轻声说。
“这一世你许我平安,我来不及还你。”
“若真有来生——”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染上了一丝凄然。
“换我来寻你。”
“哪怕翻遍山海,哪怕耗尽此生。”
“我一定会找到你。”
风起了,草海翻涌如浪,漫天的云被吹散又聚拢。
那枚绒花玉佩贴在她心口,像是一颗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心脏,一下一下,轻轻地跳着。
无人应答。
又仿佛,有人在某处,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