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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的人   第三天 ...

  •   第三天的黄昏,宋怀瑾敲开了出租屋的门。
      言烬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防尘袋,表情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她的眼神在扫过言烬空荡荡的窗台时,微微顿了一下。忍冬花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枯黄,向日葵低垂着头,金色的花盘几乎要碰到桌面。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在这间看不到太阳的小屋里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
      “郁总让我来送东西。”她说。
      言烬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什么东西?”
      宋怀瑾把防尘袋举高了半寸。透过半透明的无纺布,能看见里面深灰色的面料和隐隐的暗纹光泽。“明晚沈氏集团有一场慈善晚宴。郁总需要一个男伴。”
      “他缺男伴?”言烬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整个集团找不到一个人陪他出席?”
      “找得到。”宋怀瑾推了推眼镜,“但他只要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郁总说,这不是请求。这是工作安排。你签的劳动合同里,有‘配合公司对外宣传活动’这一条。”
      言烬差点笑出来。他想起阿良上个月被郁皎安排穿玩偶服在酒吧门口发传单的事,当时他也用了同一个条款。“他也是这么逼阿良穿那套傻乎乎的熊本熊的?”
      宋怀瑾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郁总说,如果你拒绝,明天晚上酒吧要出一百杯免费特调,由你穿着玩偶装在门口推销。”
      言烬沉默了两秒。他现在笑不出来了。
      他接过防尘袋。里面除了西装,还有一双皮鞋、一块腕表、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的造型是一片忍冬叶,叶脉用细如发丝的银线勾勒,叶尖镶着一颗极小的白色珍珠,像是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水。尺寸和做工都无可挑剔,和西装面料上的暗纹是同一个纹样,显然是专门定制的,绝不是什么临时借来的行头。
      他把胸针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Y.J. 郁皎名字的缩写。
      他把胸针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西装我可以穿,但我不戴这个。”
      宋怀瑾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把一张黑色的请柬放在鞋盒上,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言先生,我认识郁总四年。他从没给任何人定制过西装,更没给任何人在胸针上刻过名字。你可以不戴那枚胸针,那是你的选择。但事实就是事实,我说不说都在那里。”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言烬穿着那套西装坐在后座。西装出乎意料地合身,肩线、腰线、袖长,每一处都像是量着他的身体剪裁的。深灰色的面料在光线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纹,纹路和那枚被他留在出租屋里的胸针一模一样,在窗台忍冬花的枯瓣旁边发着幽微的银光。
      郁皎坐在他旁边,难得地规整——藏蓝色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惯常松着的衬衫领口都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只有袖口处露出一小截银色的袖扣,和他平时的散漫判若两人。他看起来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干净,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硬了,像是瘦了一圈。但奇怪的是,他今天的气场和言烬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不是高烧时的脆弱,不是雨夜里的失控,也不是半山别墅那晚被真相击碎后的颓丧。那是一种正在控制什么的紧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笼子里安静地踱步,所有的鬃毛都竖了起来,只等笼门打开的那一秒。
      言烬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自从三天前在办公室把咖啡泼在那堆照片上之后,他和郁皎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不厚,但透明,坚硬,两个人都站在冰面两侧,谁也没有先伸手敲。
      “这身很合身。”郁皎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言烬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问:“今晚要我做什么?”
      “站在我旁边。全程不用说话,不用跟任何人握手,不用跟任何人寒暄。如果有人问你是谁,我会回答——你是我的人。”
      言烬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一瞥,但郁皎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还没碎,但已经不会再照出完整的倒影。
      “你的人。”言烬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郁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这样说。我也只要你听我这样说。不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所有者——是你的人。你觉得偷换概念也好,觉得我无耻也好。我不在乎。”
      车子在一座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前停下。红毯从旋转门一直铺到车道边缘,两侧挤满了记者和摄像头,闪光灯密集如雨。门童上前拉开车门的瞬间,郁皎的手虚虚地扶在言烬腰后,保持着一寸的距离。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亲密的护送;在言烬感觉里,那寸距离是那天清晨办公室里一杯倒翻的咖啡留下的全部遗产。
      “过了今晚,沈家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谁。”郁皎低声说,呼吸擦过他的耳畔,轻得几乎像错觉,“他们会嫉妒,会觊觎,会觉得你是我的软肋,会想尽办法拿你来要挟我。今晚之后,你的名字会和我的名字一起,刻在整个沈家的靶心上。你怕不怕?”
      言烬抬起眼睛。旋转门上的鎏金把手反射着大厅里水晶灯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眯眼,就这样直直地看向那扇即将为他打开的门。
      “怕。”他说,“但我知道你会站在我前面。你欠我的,所以你一定会站。”
      郁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某种被刺痛后被唤醒的东西——像一只蛰伏了整个冬天的野兽,在春天的第一缕寒风中睁开了眼睛。他虚扶在言烬腰后的手终于落下去,没有趁机收紧,只是轻轻地、克制地贴在那片深灰色的面料上。
      “走吧。进去之后,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如果有人找我说话?”
      “看我。我会告诉你谁是人谁是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周存礼今晚也在。他是沈渡舟的人。他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沈渡舟传话。不要信他。”
      言烬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鎏金大门,看着门内倾泻而出的金色灯光和鼎沸人声,忽然想起三天前周存礼在巷口留下的那句话——“你还没有看清他。等你看清了,来找我。”
      他不知道今晚在这个灯火辉煌的笼子里,他会不会看清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上红毯了。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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