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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 晚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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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沈氏集团旗下的私人会所举行。
言烬跟着郁皎穿过旋转门的时候,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正把光线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棱面,洒在每一个来宾的脸上。男人的西装、女人的礼服、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这一切组成了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世界。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陌生。在沈渡舟身边的三年里,他出席过无数类似的场合。区别只是那时候他站在沈渡舟身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装饰品。而现在,郁皎让他站在自己身侧,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紧张?”郁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紧张。”言烬说。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被沈渡舟锁在卧室里的夜晚,这种场合的压迫感轻得像一粒灰尘。
郁皎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细小的温暖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绽开就收住了。
“那就好。”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言烬第一次在人群里捕捉到了周存礼的身影。他站在大厅另一端的香槟塔旁,穿一身银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酒。他的姿态和那天在酒吧里一样从容,和人交谈时微微侧头,笑容温和得体,看起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教养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言烬碰了一下。然后他举起酒杯,远远地朝他示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问候,那是某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暗示——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等你。
言烬移开了视线。他感觉到郁皎的手在他腰后又虚扶了一下,一寸的距离,始终没有逾越。
“别看他。”郁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看。”
“你看了。你在想他上次跟你说的话。他看出来你在想,所以他笑了。”
言烬没有说话。他讨厌被看穿,更讨厌郁皎每次都看得那么准。
晚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慈善拍卖、领导致辞、乐队演奏,一切都和所有上流社会的晚会一样精致而无趣。言烬安静地站在郁皎身边,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面前那杯始终没动的香槟。气泡从杯底升上来,细密密的,往上浮,到了水面就碎了。
直到周存礼端着两杯酒走过来。
“郁总,”他微笑着递上其中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动作优雅,姿态亲昵得仿佛几天前巷口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尝尝?会所收藏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限量版,市面上买不到。沈董特意让人从苏格兰带回来的——你知道,大哥的好东西从来不舍得拿出来给别人分享,今天破例了。”
郁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但周存礼的笑容纹丝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递酒的姿势,稳得像一座雕塑。
“沈渡舟的酒,我不喝。”郁皎说。
“怕有毒?”周存礼轻声笑了,笑声很轻,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郁总,这可是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看着呢。难道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言烬,笑容依旧温和无害。
“再说了,你不喝,难道也不让言先生尝尝?这酒真的不错。我在沈家这么多年,也只喝到过两次。”
他把酒杯往言烬的方向递了递。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散发着醇厚的麦芽香。
郁皎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我替他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言烬注意到周存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水面下一条鱼翻身露出的白肚皮,一闪就沉回去了。然后他笑了,笑容依旧温和得体,朝郁皎微微颔首,退后一步,融入了人群。
“你不该喝。”言烬低声说。
“我知道。”郁皎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言烬的手背,触感很轻,但指尖的温度偏高,像是身体已经在发出某种预警,“但我不想让你碰他碰过的东西。他碰过的杯子,他倒的酒——你一口都不能沾。”
言烬沉默了几秒。“有必要吗?”
“有。”郁皎的回答简短而固执,和那天高烧四十度不肯去医院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十五分钟后,言烬发现郁皎的状态不对劲。
他正在跟一个言烬不认识的董事交谈,声音沉稳,逻辑清晰,姿态无懈可击。但言烬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不是紧张,是在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虎口处隐约可见被掐出的红痕。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每一次换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慢慢往下滑,没入领口。
“你怎么了?”言烬压低声音。
“没事。”郁皎的声音还能保持平稳,但他转过身时膝盖撞到了旁边的酒台,一只手不得不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台面上的几只空杯被撞得晃了晃,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言烬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西装面料,他感觉到郁皎的肌肉像铁一样绷紧,皮肤的温度高得不像话,那种灼烫穿透了衬衫和外套,熨在他的掌心上,比上次高烧时更猛烈。郁皎低头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怀瑾从侧门快步走过来。她看了一眼郁皎的脸色,表情瞬间从冷静变成了一种近乎警觉的专注。
“郁总?”
“找人清一条路,”郁皎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嘶哑,“走后门。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宋怀瑾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和他一样——不废话,只执行。
但已经晚了。
周存礼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董事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关切,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眉头微蹙,嘴角微抿,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郁总?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扶郁皎的胳膊,“楼上就有休息室,我带你过去休息一下。”
郁皎在他碰到自己之前猛地抬手格开了他,动作幅度不大,但力道让周存礼后退了半步。那只被言烬按住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手背上的青筋从衬衫袖口下蔓延到小臂,每一条都饱胀着失控的张力。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让周围几个董事面面相觑。
周存礼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脸上的关切纹丝不动。“郁总,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东西?要不要叫医生?”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在关心,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郁皎失控了。在沈氏集团最重要的社交场合,沈家二公子失控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拿出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发消息。有人悄声退后,不想被卷入这场忽然爆发的尴尬。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大厅边缘蔓延开来。而这个时间点,言烬注意到,沈渡舟正好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看。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和言烬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的目光扫过郁皎失控的身体,扫过言烬扶在郁皎手臂上的那只手,然后停在言烬的眼睛上。那目光很短,短到不超过一秒,但言烬感觉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像猎人看到他放走的猎物走进了另一片猎场,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这片猎场也是他的。
言烬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扶着郁皎的手臂,跟着宋怀瑾从后门走廊迅速撤离。身后传来周存礼安抚众人的声音:“没事没事,郁总最近压力比较大,大家继续,别影响了今晚的兴致……”
周存礼的声音温和而体贴,像一个真正关心同僚的好人。但言烬在转过走廊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存礼正弯腰捡起地上那只郁皎喝过的空杯子,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交给身边的侍者,吩咐了什么。他说完话抬起头,正好撞上言烬的目光。他朝言烬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递酒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得体的,什么破绽都没有。只是这一次,他嘴唇翕动,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两个音节,很清楚。
“药。”
然后他转身,端着那杯始终没喝过的香槟,重新融入了人群。
宋怀瑾已经把车开到了后门。言烬扶着郁皎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郁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浑身都在发烫,汗水浸透了衬衫领口,沿着脖颈往下淌。他的手指死死抓着坐垫边缘,指节惨白,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跟身体里的某种力量对抗。
“去医院。”言烬对宋怀瑾说。
“不去。”郁皎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沙哑,但固执得像一块顽石。
“你在发抖。”
“不去。”他还是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和上次高烧时一模一样。
言烬看着他蜷在后座上发抖的样子,看着他用力攥紧坐垫边缘的手指,看着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隐忍,忽然明白了——他不去医院,不只是因为他害怕。还因为他是沈家二公子。沈家二公子被人在晚宴上下药,这种事一旦被写成医疗记录,明天就会出现在所有竞争对手的办公桌上,成为沈渡舟在董事会上弹劾他的武器。
“回公寓。”言烬对宋怀瑾说。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伸出手,把郁皎攥紧坐垫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郁皎的手指滚烫,颤抖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忍一下。”言烬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储物柜里发现那枝忍冬花,想起花茎上的纸条——“我知道你在忍耐。等你不想忍了,打给我。”
现在他在忍。郁皎也在忍。他们都在忍,只是忍的东西不一样。他忍的是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等待的人在学着等待,郁皎忍的是一杯被人亲手递到面前的毒酒——和它背后那个笑得温和无害的人。
车子驶入郁皎公寓的地下车库。宋怀瑾帮言烬把人扶进电梯,然后退了出去。“我留在这里不合适。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郁皎靠在电梯壁上,头微微后仰,露出汗湿的喉结和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言烬没有说话。
“那杯酒……我不该喝的。但我不后悔。那杯酒,如果是我喝,他只是给我下药。如果是你喝——”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言烬,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你喝,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那些董事、那些记者、那些手机——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失控的样子。你花了三个月才重新站在地上,我不能再让你被人推下去。哪怕一次都不行。”
电梯门开了。言烬扶着他走进公寓,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他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找冰块,动作利索而安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因为这个人被下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自救,而是把他也拉出了那杯酒的范围。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半昏迷时说的“对不起”,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起身,手腕忽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拽住了。
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拉到了床上,郁皎翻身压了上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近在咫尺,烧得发亮,瞳孔深处像是有熔岩在翻涌。汗水从他的眉骨上滴下来,落在言烬的锁骨窝里,滚烫,比他之前任何时候的温度都高。衬衫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锁骨上青色的血管鼓胀着,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言烬的声音还没有出口,嘴唇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轻轻掩住了。不是堵,是掩——像是在请求他暂时不要说那后半句话。
“别说话。”郁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全部理智才把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听我说。”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言烬耳侧的床垫上,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那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被药物催到极限之后硬生生压住的欲望。他死死盯住言烬的眼睛,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言烬的脖颈间,每一次呼吸都像一个溺水者在水面与深渊之间挣扎。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第一次。”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被碾过的痕迹,“我想过无数种画面——在你愿意的那天,在你不想忍的那天,在你亲口说‘好’的那天。不是今天。不是这样。不是被下了药,不是控制不了自己,不是在你还没有原谅我的时候。”
他低下头,额发扫过言烬的眉骨,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在向一个他从不信仰的神明告解。
“但我快忍不住了。你走——把门锁上。不要管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他松开掩在言烬嘴唇上的手,滚下床,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下一秒,哗哗的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是热水,是冷水——砸在瓷砖上,砸在身体上,混合着被水声淹没的粗重喘息。
言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那水声太响了,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克制都拧成了水龙头,开到最大,泼在自己身上。
他站起来。他应该走。郁皎把门锁都给他了,把逃跑的路线都给他画好了。他应该走。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然后他停住了。
他想起那杯酒——那杯被周存礼递过来、被郁皎一把夺过去、仰头喝掉的琥珀色液体。他说“我替他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周存礼不是好东西,知道那杯酒可能有问题,但他还是喝了。因为他不确定那杯酒的目标是谁。如果是言烬喝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他自己喝了。他甚至没有想。
言烬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他转过身,走到浴室门口,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到里面蜷缩在冷水中的模糊人影。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就在门口坐着。没有别的,只是陪着。
隔着那扇门,郁皎沙哑的声音传来,被水声切割得断断续续:“你怎么……还没走……”
言烬没有回答。他把手贴在门框上,感觉到门板的冰凉和水声的震动。他没有说话,但那扇门知道——那扇曾经只关着郁皎一个人的门,今晚外面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水声响了一整夜。
凌晨时分,药效终于退了。郁皎扶着墙壁从浴室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神恢复了清醒。他看到坐在门口的言烬——靠着墙,抱着膝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走廊的灯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的阴影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郁皎蹲下身,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悬在言烬脸颊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药,是心。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心里某个刚刚觉醒的部分宣誓:
“下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