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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客 言烬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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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烬第一次见到周存礼,是在那场暴雨突至的傍晚。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下午还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忽然乌云压顶,暴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忘忧”的招牌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酒吧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几拨避雨的客人,阿良忙得连擦汗的工夫都没有,扯着嗓子朝后厨喊加冰。
言烬正在吧台帮忙切柠檬,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风铃一下午响了不下五十次,不值得抬头。
但这一次,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是有人站在门口没有关门。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请问,”那个声音温润低沉,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还有位子吗?”
言烬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的五官不算特别英俊,但组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很舒服——眉目温和,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天生就会对人微笑。他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伞尖点在地上,姿态从容得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而不是一间被暴雨困住的小酒吧。
言烬的手指在柠檬上停了半拍。
这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人。太像了。不是长相——是那种从容,那种温和,那种站在门口就能让整个空间安静下来的气场。和沈渡舟一模一样的从容,一模一样的温和。
“有的。”阿良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先生几位?一个人吗?坐窗边还是角落?”
“角落就好。”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朝角落走去。经过吧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言烬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但言烬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质地——不像郁皎那种审视般的打量,也不像江漓那种温暖的关注,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漫不经心的触碰,像一片落叶擦过肩头,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言烬低头继续切柠檬。他没有多想。来酒吧的客人每天都有生面孔,多看服务员一眼的事并不稀奇。
但那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威士忌,不紧不慢地喝了两个小时。期间他接了两个电话,用手机回了几条消息,偶尔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在言烬身上又停了两次。
不长的两次。但每一次都恰好撞上言烬抬头。
第三次目光相遇的时候,男人朝言烬微微举了举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言烬移开了视线。
晚上十点,暴雨停了。酒吧里的客人陆续散去,角落里那个灰风衣男人也起身结账。他付现金,放了两张钞票在吧台上,说不用找了。然后他拿起那把长柄黑伞,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言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柠檬切得很好。”
言烬抬起头。男人微笑着指了指吧台上切好的柠檬片,动作随意而温和,像个好心的顾客在随口夸赞服务员。
“每一片都一样薄,刀功很稳。”他说,然后微微颔首,推门离开。
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言烬看着吧台上那盘柠檬片,每一片确实都一样——三毫米,不多不少。这是他在沈渡舟那里养成的习惯。沈渡舟喜欢一切精确的东西,柠檬片的厚度、衬衫的折痕、咖啡的温度、他跪在床边的角度。三年的训练,刻进了骨头里,他改不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那个陌生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言烬把柠檬片倒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玻璃门外只有路灯和雨后湿漉漉的街道,灰风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再多想。也许只是巧合。
但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
同样的灰风衣,同样的角落卡座,同样的一杯威士忌喝两个小时。这次他没有盯着言烬看,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用手机打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夜色。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后找个地方喝一杯的男人。
言烬告诉自己,这很正常。酒吧的熟客很多,连续来两天不算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同一个角落,点同一款酒,待到打烊。他不跟任何人搭讪,不和调酒师闲聊,不跟其他客人拼桌。他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酒,看窗外,偶尔看一眼吧台后面的言烬。
江漓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那个人又来了。”周五晚上,她坐在吧台边喝她的莫吉托,压低声音跟言烬说,“连续第五天了。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不是。”言烬低着头擦杯子,声音平静,“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看。”
“那是哪种?”
言烬想了想:“像是在看一件他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在回忆。”
江漓皱起了眉。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灰风衣男人——那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姿态闲适,毫无破绽,但正是这种毫无破绽让江漓心里生出一丝不舒服。
“我不喜欢他。”她说。
“你都不认识他。”
“不需要认识。我开花店这几年,见过太多人了。有一种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对谁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假的,是他用来拉开距离的工具。这个人就是。你看他跟所有人说话都微笑,但他的眼睛从来不笑。”
言烬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江漓的话。
第六天,男人没有来。第七天也没有。言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过是一个连续来了几天就消失的熟客,酒吧每个月都有好几个。但他错了。那个人不是消失了,而是选择了最精准的时机出现。
那天是周日,酒吧打烊比平时早。言烬换下制服,从后门出去。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拐过第一个巷口的时候,看见那辆停在路灯下的黑色轿车。
熟悉的车型,熟悉的角度,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车窗半开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冷杉味,混着一点点烟草的苦。
郁皎。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臂搭在车窗边缘,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看见言烬过来,他把烟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犹豫什么。
言烬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和他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又来了。”他说。
“嗯。”郁皎没有下车,只是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他,“没喝酒。也没打算堵你。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想看看你的灯亮着。”
言烬没有说话。自从那晚在半山别墅之后,郁皎再也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每天照常来酒吧,照常坐在角落,照常在他下班后把车停在巷口。但他不再堵他,不再说那些意味不明的话,不再试图把他拉进雨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看到出租屋的灯亮了,就开走。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一种他自己设定的、不打扰的仪式。
“你不用每天都来。”言烬说。
“我知道。”郁皎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那个给你送钥匙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他在改。”
他看着言烬,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固执的光。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跟沈渡舟不一样。但我知道,我每天来,每天不打扰你,每天看到你的灯亮了就走——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要多久才能相信我,我就等多久。”
言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朝出租屋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想上来坐坐吗?”
郁皎愣住了。那表情太意外,像是一个赌徒忽然被告知他赢了一注从没想过能赢的局。他很快压下嘴角的弧度,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跟在言烬身后,朝那栋墙皮剥落的老楼走去。
就在这时,巷口的光被一道人影遮住了。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个声音像是某种被深埋的记忆忽然被翻了出来——这种从容的步伐,这种稳重到近乎仪式感的节奏。
“晚上好。”
那个声音温润低沉,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在寂静的巷口轻轻落下。
言烬猛地转过身。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灰风衣换成了深蓝色的薄款大衣,手里照旧拿着那把长柄黑伞——尽管今晚没有下雨。他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大半张脸藏在暗处,只有嘴角那抹淡而温和的弧度被照亮。
是那个在酒吧消失了三天的人。
他朝言烬和郁皎的方向走了过来。当他走进路灯最亮的光圈里时,言烬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眉目间有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从容。他的微笑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在看郁皎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种比刀锋更快、比冰更冷的东西。
“郁总,”他微微颔首,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在寒暄,“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不在公司,原来是在这里。”
郁皎的表情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就变了。言烬清楚地看见,郁皎的肩膀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下颌线咬得很硬,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周存礼。”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牙缝里碾碎了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出差。”周存礼把黑伞换到另一只手里,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刚好路过。上次在酒吧喝了一杯,觉得这家店氛围不错,今天就又来坐坐。”他偏过头,看向言烬,笑容依旧温和无害,“这位是?”
“不关你的事。”郁皎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言烬前面。
周存礼没有往后退。他甚至没有收住笑容。他只是看着郁皎,目光里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深意——像是隔着一盘棋局的两个对手,一人刚落下棋子,另一个人正在打量棋面上的裂痕。
“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关心一下。”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刚好能让三个人都听见,“毕竟,沈渡舟养了三年的鸟,飞到了你的笼子里——这件事,整个沈家都很好奇。”
言烬的手指猛地攥紧。
“闭嘴。”郁皎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说。”周存礼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依然挂着笑意。然后他转向言烬,微微鞠了一躬,姿态优雅得如同在舞会上邀请女士跳舞,“抱歉,吓到你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叫周存礼,是郁总的——”他顿了顿,看了郁皎一眼,选了一个词,“商业伙伴。”
郁皎没有说话,但言烬能感觉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这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
“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了。”周存礼将黑伞撑开,在干燥的路面上转了一圈,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一个剑拔弩张的巷口,“对了,”他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来,“郁总,你书房里那些文件,记得收好。万一丢了,被不该看的人看到,就不好了。”
他朝言烬笑了笑,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郁皎始终背对着言烬,没有转身,声音发紧:“他跟你说了什么?”
“谁?”
“周存礼。他在酒吧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柠檬切得好。”
郁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比言烬预想的更难看——不是愤怒,而是恐惧。那种被压制在冷静外壳下的、极力不想让对方看出来的恐惧。
“他连续来了好几天,就为了跟你说你柠檬切得好?”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紧张,“他不远万里从总部飞过来,在你上班的酒吧坐了五天,就为了夸你刀功好?”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是个疯子。比沈渡舟更疯。沈渡舟至少疯得光明正大,他要什么你一看就知道。周存礼不是。周存礼是那种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的人。”他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声音里的压迫感中夹杂着一丝言烬从未听过的紧张,“不管他跟你说什么,不要信。不要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言烬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底那层克制的恐惧,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郁皎没有上楼。他跟言烬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又亮,久到江漓花店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言烬终于问。
“沈渡舟的人。”郁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我大哥最忠心的狗。”
言烬没有说话。他走进楼道,上了楼。推开出租屋的门时,那股冷香又飘了过来。忍冬和向日葵还活着。他把周存礼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记得名片上的字。鎏金字体,瘦金体,简洁到只有三行。
周存礼。存礼资本。
那行手写的字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你还没有看清他。等你看清了,来找我。”字迹清隽温雅,和周存礼本人的笑容一模一样。无懈可击的、恰到好处的温和,就像沈渡舟第一次朝他伸手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他不知道周存礼要他看清的到底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这场布局三年的棋局里,他只是两颗棋子交锋的棋盘,而周存礼手中握着最后一张他不曾见过的底牌。
窗外,深蓝色的薄款大衣在巷口一闪而过。
周存礼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中的黑伞在干燥的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不是温和无害的那种笑,而是另一种——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猎物走进了预设好的路径。
“言烬。”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值得玩味的东西,“你猜,你的郁总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他在酒吧的?”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他见到我了,反应很大。继续按计划走。”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转身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