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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墅 郁皎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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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皎消失了一个星期。
酒吧照常营业,阿良照常调酒,前老板偶尔来串门,跟言烬唠叨新老板有多久没查账了。言烬照常擦桌子、端盘子、收拾客人打翻的酒杯,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平静得几乎不真实。
但他知道那条线迟早会断。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那天晚上,宋怀瑾敲开了酒吧的后门。她站在门口,表情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言烬注意到她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郁总让我来接你,”她说,“他要见你。”
“现在?”
“现在。”
言烬放下手里的抹布,跟阿良说了一声,跟着宋怀瑾上了车。车子没有开往郁皎的公寓,也没有开往酒吧,而是驶上了出城的高速。
言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收紧。他想起郁皎消失前那个雨夜的吻,想起他退进雨里时眼眶通红的样子,想起他说“至少不会在你没同意之前”时那种压着什么的克制。
他以为郁皎不一样。
车停在半山腰一栋别墅前。
独栋,三层,四面环山,最近的灯光在山脚下的镇上,开车要二十分钟。
宋怀瑾替他开了车门,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克制后的冷静,但递过来钥匙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这几天没有吃药。也没有睡觉。我送去的文件被他摔了三次。这些年我没见他这样过。”她把钥匙放在他手心,“言先生,今晚他情绪很不稳定。我建议你——”
她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不是他的员工。你可以选择不进去。”
言烬看着手里的钥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光太亮了,反而衬出这个空间的空旷和冷清。家具极少,除了沙发和茶几之外几乎没有别的陈设,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头顶刺目的光。
郁皎坐在沙发上。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好几颗扣子,露出锁骨上薄薄的一层汗。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好几份文件,有的被揉成一团,有的被撕成两半,还有一个摔碎的水杯,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言烬差点没认出他来。那张好看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眼白上布满血丝。但最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些,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那不是高烧时的脆弱,不是雨夜里的失控,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接近于疯狂的东西。
“你来了。”郁皎说。声音沙哑,显然是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郁皎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完全不一样——它没有温度,没有分寸,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发出的邀请,往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前一步也是,“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站起来,走到言烬面前。他走路的姿态不稳,脚边踢到了一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根本没有低头看。
“你知道这一个星期我查到了什么吗?”他站在言烬面前,低着头看他。两个人近在咫尺,冷杉的气味和酒精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沈渡舟已经找到你了。他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在‘忘忧’上班,知道你住哪栋楼、哪间房、窗户朝哪边。他在等。等你放松警惕,等你觉得安全了,等你以为你终于逃掉了——然后他会把你抓回去。他会把所有的门窗都锁上,这一次你永远都逃不出来。”
言烬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他告诉自己不要被他的话牵走,但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像一匹被鞭子抽过的马。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在他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养了你三年?”郁皎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是想要触碰言烬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蜷缩成拳,悬在那里微微发抖,“我准备了三年。三年。为的就是让他万劫不复。”
“可现在我不想谈他了。”他盯着言烬的眼睛,目光灼热而混乱,像是在看什么他既渴望又不敢碰的东西,“我不想谈沈渡舟,不想谈复仇,不想谈什么棋局和棋子。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他一把抓住言烬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言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拽着穿过客厅、走廊、楼梯——他的脚步太快,言烬几乎是被拖上楼的,脚在台阶上绊了两下,膝盖撞在了扶手上,疼痛从小腿窜上来,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二楼的主卧。窗帘紧闭,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山脚下的城市灯光透过厚重的织物渗进来,在黑暗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床很大,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在上面睡过觉。空气里有一股封闭太久才会有的沉闷味道,混着郁皎身上冷杉和酒精的气味,在黑暗中愈发浓烈。
郁皎把言烬推到床上。他整个人压上来,一只膝盖抵在床垫上,双手按住他的手腕,压在枕头两侧。力道大得让人挣脱不开,手指箍在他手腕骨最细的地方,每一根指节都带着失控的力道,像是要把所有的克制、所有在雨夜和巷口退回去的力气全部用在这一刻。
他在发抖。言烬感觉到按在腕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抑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那张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从容,嘴唇干裂,眼眶通红,眼神烧得像两团濒临熄灭却又被强行点燃的火。
“言烬。”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最后的理智压制着什么,“我想做。”
言烬没有说话。他的手腕被压在枕头上,很疼,挣扎的余地几乎为零,但他的目光是冷的,冷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郁皎,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说话。”郁皎的手收紧了一点,声音像是在求,又像是在逼,“你他妈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言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消失的雪花,“你想做?那就做。反正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强迫了。”
郁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瞬,像是在触碰一块烧红的铁。
“你在说什么?”
“你听到了。”言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沈渡舟强迫过我。不止一次。你现在做的事,和他没有区别。”
郁皎的手猛地松开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从言烬身上弹开,退到床边,退到墙角,退到没有退路的地方。他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但他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我不是他。”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发抖的,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说了我不是他。”
“那你在做什么?”言烬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按红的手腕。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郁皎最脆弱的地方,“你把我带到这里,把我压在床上,问我要不要做。你问过我来不来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站起来,走到郁皎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那双被手掌遮住的眼睛。他的动作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对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说话,只是内容残忍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你跟他的区别?你比他更会道歉?”
郁皎的手从脸上滑下来。他的眼眶通红,但眼底的疯狂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眼泪更沉重的、接近于崩溃的清醒。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双腿屈起,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年轻总裁,更像一只受了重伤、蜷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野兽。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上次也说了对不起。”
“我知道。”
郁皎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在发颤,但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像是在废墟里用手一块一块地捡石头,试图重建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建起来。
“我以为我可以不一样。我以为我跟他最大的区别,是我不会强迫你,不会囚禁你,不会把你当成我的东西。可刚才——”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指节磕在冷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
“刚才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会做的。”
言烬伸手,按住了他的拳头。力道不重,但很稳。
郁皎抬起头,看着言烬。言烬的手指握在他砸红的拳头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凉。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让人心碎的疲惫。
“你跟他不一样,”言烬说,“你松手了。他从来不会松手,哪怕我哭,哪怕我求他,哪怕我把嗓子喊哑了他都不会松。你松了。”
郁皎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言烬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空荡荡的卧室。
“这是你准备的另一个笼子?”
郁皎没有说话。那个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这栋别墅,这间卧室,这些紧闭的窗帘和远离人烟的山林——就是他给言烬准备的另一个牢笼。他说他不像沈渡舟,可他做了和沈渡舟一模一样的事。
言烬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揉。他的步伐平稳,脊背挺直,和平时在酒吧擦桌子时一样安静而利落。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的花,我放窗台上了。两枝都活着。向日葵和忍冬,挨在一起。我以前觉得它们开不了,现在它们活得很好。”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真相,“郁皎,你不是沈渡舟。但你也不配做那个给我送钥匙的人。至少现在不配。”
他打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
“钥匙我还留着。但不是因为我想住进来。是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变成那个值得开门的人。”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轻轻回荡。郁皎一个人坐在地上,旁边是散落的被撕碎的文件,还有那个摔碎的水杯。他慢慢抬起手,看着刚才被言烬按住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片红痕,是他自己砸的。指节青紫,皮肤破损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而在那片红痕之上,言烬掌心留下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攥紧那只手,攥得指节咯吱作响,然后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近乎无声的嘶吼。
言烬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宋怀瑾还站在车旁。她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言先生——”
“送我回去。”言烬说。
宋怀瑾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多问一个字。她替他拉开后座车门,关上门,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了下山的路。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山腰上一个孤独的亮点,像是某个人留在悬崖边上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车子驶出山路时,宋怀瑾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郁总为什么停药吗?”
言烬没有说话。
“他父亲——就是沈渡舟的父亲——当年□□了他母亲。他母亲生下他之后得了产后抑郁,在他两岁那年自杀了。”宋怀瑾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是保姆养大的。五岁被沈家认回去,所有人都叫他野种。沈渡舟把他关在地下室里,关了整整一个暑假。他出来的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咬人。后来学会说话了,但再也没有提过那两个月。”
“他对你说他不去医院。他不是任性。他这辈子最怕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关着的门,一个是医院。因为这两样东西,他都出不来。”
言烬闭上眼睛。车窗外的灯光一下一下闪过他的脸,忽明忽暗,像是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在你面前松了手。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松过手,你是第一个。”宋怀瑾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动,“我不求你原谅他。我只求你——不要把他当成第二个沈渡舟。”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变密了,街道变窄了,熟悉的出租屋出现在巷口。言烬推开车门,雨后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他没有回头。但他对车里的宋怀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的。
“他不是。但这件事他自己说了不算。”
言烬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台上的两枝花在夜里安静地开着——忍冬的白花瓣密密地挨在一起,向日葵低垂着金黄的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灰白色的墙皮映衬下相互依偎,成为这间看不到太阳的小屋里仅有的光源。
他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把钥匙。标签上的302已经有些卷边了。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放在忍冬花的旁边。没有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