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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眠 他这般身份 ...

  •   穆锦是雨镜池最满意的作品,聪明,听话,年纪小,母族势弱。

      他精心选了一个小皇帝,也算给景朝最后一个机会。穆锦长大若能担得起天下,他便了结自身归政于帝,倘若此子不堪社稷,那便玉石俱焚。

      他想养好穆锦,只是这孩子丧母之后整日埋头在功课里,越来越像个大人,七岁的孩子即便要做皇帝也该有会哭会闹的时候,若是冷心冷情长大未必好过穆成礼。

      穆锦需要一位养母,叶涟漪入宫毁约虽说可恶,但说不准是来成全他的。

      是夜,京都下了场大雨,雨镜池到后半夜回宫,身上已经完全湿透,衣角还沾着血污。

      鸢尾提早在等在司礼监,看见他回,上前拜道:“掌印,六皇子到宁娘娘那很高兴。”

      “嗯。”雨镜池低声应着,六皇子高兴,那她就有用处,想到这,他随口问道:“她呢。”

      鸢尾在他麾下多年,自然知道他在说谁。

      “娘娘白日是很高兴的,只是到了晚上,便开始在房中四处张望,似是知道有人监视,哭得厉害。”说罢,她急忙跪下请罪,“奴婢也不知如何暴露,这便去领罚。”

      雨镜池有些意外,承禧宫有眼睛是他有意透露,只是想让她警醒些别说错话,怎么就能吓成这样。

      “不必,让今夜守着的人先撤下吧。”

      鸢尾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他独自回偏院,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指尖明明不见半分血痕,却仍觉得污秽,或许是因为许久没亲自动手吧。太后意欲迎回大皇子是看中皇位,既然如此皇子归宫无妨,那些指望一个傻子一步登天的党羽,总要清一清。事情办得急,他走这一趟才保证万无一失。

      外面雨已经停了,冷月高高悬在天边。

      他闭目养神,眼前莫名浮现那个挂着泪花人,若疯了傻了,又要重新给穆锦寻个母亲,有些麻烦。

      他向院外望去,承禧宫也不远。

      散乱的发丝并未重新竖起,暮色重重裹住他的身形,孑然一道影子,在殿宇廊榭之间悄无声息地游走。禁军何时经过,窗子怎么开才没声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春雨初歇,寒气并未随雨散去,湿冷四下散开,沿着窗缝漫入寝殿。

      帐内,烛火昏昏摇曳,叶涟漪方才哭过,心神虚浮,正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待看到身旁落了一道人影,朦胧间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她嘴唇微动,喃喃呓语:“带我走吧。”

      雨镜池微微一怔,他随口应着,在床边坐下,任由她攥住自己手腕。此时此刻,腕上这只手,柔软冰凉,干干净净。手中的安神香终究没用上,眼前人沉沉睡去,睡梦中依旧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

      想起去年初见,她脸颊尚带着几分圆顿,不过一年,那点圆润已经消失不见,眼下她带着病气,整个人单薄清瘦,仿佛轻轻一捻,人就要散了。

      夜色一点点褪尽,不知不觉便到了拂晓。

      第一缕天光撒入窗棂,叶涟漪醒来时,望着空荡荡的枕边失神许久。

      她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她离开宫苑插上羽翼,盘旋于天地,只是拉着她的人,似乎是雨镜池。

      有些荒诞,可是她似乎真能闻到那点淡淡的药香,除了药香,还有一丝血腥。

      梦真实的过分,即便被拉入弑君之局,心底也还顾念从前之恩吗。

      也是,当初他若不安排长公主身边的嬷嬷送她回家,她在外流落多日,只怕要被父亲以失贞之名打死了。

      心中那点酸楚还未散去,外头脚步声渐近,钰清领着两名小宫女推门入内,理衾拂几,预备着为她梳妆,她起身,脑中阵阵昏沉。

      钰清上前服侍,目光扫过床沿,见褥单边角处洇开的几圈水痕,低声自语:“怪事,这屋子也不漏雨。”

      叶涟漪看去,不得其解。

      几道宫墙外,一夜未眠的人,正独自收拢干透的长发,案头的卷宗有些凌乱,他随手将昨夜缉拿名册翻开,目光落向纸面,确认并无遗落。

      亲信入内回话,称禁军已然布防妥当,皇宫内外再无互通消息的余地。

      外面又下了一阵小雨,湿漉漉的,带着点土腥。方升起的太阳被乌云遮住,窗外,晦暗不明。

      承禧宫内,早膳已经依次布上,菜式清淡精致,似乎比昨日更合胃口,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见穆锦。

      “锦儿呢?”她有些慌乱。

      钰清回道:“六殿下刻苦,一早就去书院了。”

      蹙起的眉头勉强舒展,方才那一刻她险些以为,锦儿只暂住一夜便又被人接走了。她也彻底明白,纵使锦儿养在身边,一切也由不得她做主。

      朱墙碧瓦之下,什么都不是她的,包括她的命......

      外头依旧没挂白幡,但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宫苑,院墙外隐隐能听见宫嫔啜泣。

      相比之下承禧宫热闹的过分,上等的补品,衣料,首饰一箱箱送入殿中,前前后后来了五六批赏赐,整整一日,无人来寻她的麻烦,这种微妙的优待没有冲淡她恐惧,反倒让她觉得阴测测的,不知藏着什么阴谋。

      四周的眼睛让她觉得头顶时时悬着一柄利刃,但凡行差踏错,她与锦儿便会被就地处决。她不敢再踏出房间半步,借着养病卧在榻上,手中反复拨弄着十八子,甚少言语。

      到了傍晚穆锦还是没回,她又开始慌乱,躲在寝殿暗自哭了许久,直到穆锦回来才好一点。

      患得患失大约如此。

      穆锦回的很晚,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小年纪读起书来竟是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他一进门,快步走到叶涟漪身前,仰起小脸,轻声问道:“姨母,今日有没有好一些?”
      叶涟漪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柔声应道:“好多了。”
      孩子累的眼皮已经微微发沉,却仍旧强撑着:“姨母快一些好,锦儿想让姨母陪。”
      叶涟漪轻轻点头:“好。”

      她将穆锦哄睡,这才重回榻上就枕。

      夜渐渐深了,她闭上眼,恍惚间总觉得房梁之上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恐惧翻涌上来,她开始反复回忆,白日见过多少人,说过什么话,哪句是错,哪句是对。

      她蜷下身,整个人缩作一团,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外面明明刚下过大雨,房上不可能留人,可被人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开始害怕每一丝响动,几乎崩溃,止不住干呕。

      钰清听到动静,意欲近身侍奉,却被她拦在门外。此刻她谁也不愿见,只想快些睡去,盼着再睁眼一切尘埃落定,偏偏她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就这样熬到后半夜,房门被轻轻推开。

      叶涟漪抬眼,身子下意识向后缩,瞳孔微微发颤,看清楚来人时,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雨镜池在房中淡淡扫过一圈,白日送来的东西都没用上,只有褥单换过,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叶涟漪紧紧攥着被子,说不出话来。

      雨镜池心中暗自沉吟,今夜她清醒许多,看清了他是谁,倒是不敢轻易靠近了。
      他不遗憾,只是费解。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然传开,朝野动荡,人人各怀心思攀附钻营,他稳住局面压下流言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可外面翻天覆地,人人自危,承禧宫却是没沾到半点风波的,让她偏安稳养病,锦衣玉食哄着,怎么还能这副模样。

      他取过香炉,将孟鹤春为他配的安神香点燃,做完这一切便打算离开。

      叶涟漪忽然叫住他,她肩头不住轻抖,眼眶泛红,断断续续开口:“掌印...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想带锦儿活下去,等锦儿长大我们就离宫,绝不碍掌印的眼。”

      雨镜池唇角浅勾,并未应声。

      居然还想离开,那怕是不能遂她的心愿了。

      熏香在房中弥漫,叶涟漪意识渐渐昏沉,眼见那人向自己步步靠近,她想再辩解些什么,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镜池伸手,将她歪斜的身子轻轻扶正,拢好滑落的被褥,令她安稳躺卧。

      叶涟漪阖眼,侧过身去,呼吸渐渐平稳。

      雨镜池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再度扫过已经换过的褥单,终究没有如昨晚一般坐下。不过一炷安神香,谁来送都一样,他鬼使神差走了这一趟,难不成,真是贪看她眼底那汪秋水。

      他半跪于枕边,指尖无意间缠上一缕她的发丝,唇瓣几乎就要凑近,末了也只是微微俯身,轻嗅了一下。

      也没什么不一样。

      终究是思虑过甚,他这般身份,怎会生出旁的念想。

      罢了,等国丧过去,看在新帝三分薄面,对她的戒备也可以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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