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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校园篇-白板上的句号 白板上的“ ...
林知言在事故复盘会上得到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写着“旁听”的桌牌。第二件,是别人看见那张桌牌以后,落到她脸上的短暂停顿。
桌牌由一张普通的A4纸对折而成,放在长桌最末端。其他位置都印着姓名和职责:项目负责人、信息安全主管、演示负责人、校企项目办。她这一张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字,居中,占了半张纸,远远看过去,比任何人的姓名都醒目。
星期四下午一点四十分,林知言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信息楼五层。进会议室前,她先从实验室门口经过,彭教授正在里面核对复盘材料,隔着半开的门叫住她。
“知言,先跟你说一句。今天不是竞赛答辩,答得快不加分。”
“我明白。今天我先听。”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抢答。”彭教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摘要,“可澄庭今天是来给这次事故收尾的。他们要是觉得你只想追着证明谁错了,后面就不会听你到底在问什么。先让人把这一项说完,真有没写清楚的地方,再举手。”
林知言想了想:“如果他们说完以后,直接写‘处置完成’呢?”
彭教授也停了一下:“那就别等到散会。先问事实,别替人下结论。”
“好。”
她这才沿走廊进了会议室。窗外刚下课,一群学生骑着车从信息楼前穿过去,车铃一声追着一声;有人站在台阶下分刚买的烤肠,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会议室的空调刚开,出风口偶尔吐出一声积水般的轻响。长桌表面还留着清洁布擦过的湿痕,秋日的光从窗边挪过来,将那些水痕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白板上写着当天日期,下面预先画了三条横线,分别留给“事实链”“处置项”和“待确认风险”。第三条横线比前两条短,像准备材料的人并不认为它会被用上太多。
昨天收到复盘名单时,林知言在“澄庭集团观察席”后面看见了沈景宁。
她已经不需要再搜这个名字。迎新那天晚上,她在附中宿舍收好行李,本来要看安全培训材料,搜索框里却先多出“沈景宁”三个字。
学校旧稿里的沈景宁是一年前的新生代表,也是管理学院案例赛团队的第一名;财经新闻里的她站在澄庭集团创始人沈令仪身边,被写成最受瞩目的第三代接班人选之一。照片上的人头发整齐,衬衫上没有雨,笑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林知言先关掉财经新闻,又把学校那篇旧稿看了一遍。那些身份足够解释为什么体育馆里的人愿意听沈景宁调度,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记得一个志愿者的手还在抖,也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一路送到门前,却没有替林知言刷开那扇门。
她当晚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雨里听见的名字没有记错。第二天醒来,那三个字还留在浏览器的搜索记录里。
上周演示中止,她第二次看见沈景宁。那份真实住客记录闪上屏幕后,沈景宁没有让人把演示做完,也没有用“回去再查”保住澄庭的体面。她把本来可以推给学校的责任,留在了自己那一边。
林知言后来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沈景宁说了哪一句,而是周经理一口一个“大小姐”时,她始终没有发火。她把该由谁解释、谁签字、事故该记在哪一边,一项一项推回正确的位置,最后还把澄庭留在事故记录里。
林知言确实有点佩服。满屋的人肯听沈景宁说话,并不稀奇;真正让她记住的,是沈景宁明明有最方便的退路,却没有用。
这种佩服比新闻里所有漂亮的履历都麻烦。报到那天,林知言还可以说自己只是被一个漂亮又厉害的学姐吸引。现在她开始想知道,遇到下一个难看的问题时,沈景宁还会怎么选。
她把书包放在椅脚旁,坐下后先翻了一遍座位上的复盘摘要。摘要将她上周做的事情压成了一行:
[监测席发现未预期原始字段,中止演示。]
这一行没有林知言的名字,也没有写她在几点几分按下停止键。她不介意,完整操作日志里有账号、设备和时间。她在意的是末页。状态栏写着:
[处置完成。]
表上写着:原文已封存,演示留下的副本已清理,无关人员已移出项目群。每一项后面都有负责人、日期和签字,看起来已经收得很干净。
摘要没有写,共享盘和演示机之间原来的连接是否已经断开。上周那份文件不是许高远重新下载的,而是自己进了演示目录。只关掉新的上传权,像是锁住正门,却没有把已经留在里面的旧通行证收回。
她的笔就在手边。林知言停了一会儿,把摘要合上,没有在上面做标记。末页已经有人签字,她便在自己的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旧连接?]
问号写得很小。许高远拿着水杯从前排经过,走出两步,又特地倒回来,弯腰看了看她面前的桌牌。
“嚯,‘旁听’两个字比我的名字都大。”他点点头,“看来今天你级别最高。”
林知言把桌牌转向他:“喜欢就坐这儿。”
“免了。我今天有名有姓。”
许高远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白纸。上面果然印着:
[演示负责人:许高远]
字没有她的“旁听”大,却长了很多。
“事故当事人的桌牌,确实比旁听详细。”林知言说。
许高远被她噎了一下,随即笑骂:“师妹,你这张嘴是不是又背着我升级了?”
“没有。”林知言又看了一眼他的桌牌,“我只是按上面的字说明。”
“行,还是很气人。”
他抱着水杯回到前排,走到一半又转头提醒:“对了,彭老师上午还说,让你今天尽量少说话。”
“他说的是,没问题就别抢答。”
“这有区别吗?”
“有。”林知言低头把空白纸压平,“没问题的时候我不说;真有问题,我会先把事实问清楚。”
许高远摇了摇头,像已经预见自己今天不会太轻松。
许高远走回前排后,林知言弯腰把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塑料勺塞了回去。她上午还在京华附中的竞赛训练组,午饭后才赶来信息楼。书包里装着两套没改完的题、一件临时塞进去的校服外套,还有这把从饭盒边缘滑进去、到了信息楼才被她发现的勺子。窗外的上课铃正响第二遍,她暂时也找不到地方扔。
她的学籍还在临江中学,在京华附中是短期借读生,到了信息楼又成了校外先修生。三种身份各有一张表、一套作息和一道门。大多数时候它们互不干扰,但偶尔会在同一只书包里露出边角,让别人总是先问她年龄,再决定要不要听她说话。
她今天只能看自己操作过的部分,以及校方怎样处理那几台电脑。澄庭内部处分涉及的人员材料不在她的确认范围里;议程一旦讲到具体人事细节,她就得离席。
彭教授刚才那句“先问事实”,林知言听懂了。上周她按下的停止键,只够换来今天这里的旁听权限;今天能不能让别人继续听,要看她问出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站得住。
两点之前,澄庭集团的人到了。最先进门的是一名信息安全主管。他四十岁上下,衬衫领口扣得很紧,进门后先看白板,再看座位安排。上次的那位周经理并没有出现。
沈景宁跟在他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好,头发收在脑后,怀里抱着同色系的硬质文件夹。那种蓝比会议室的塑料椅深,也比窗外被云压暗的天空干净。她进门后先向彭教授交了一份删去住客原文的处置摘要,再把其余材料分给身边的人。
林知言本来只看了一眼。沈景宁落座时,视线先停在长桌最后那张“旁听”上,随后才往上移,与她对上。林知言朝她点了一下头。沈景宁也点头。
她没有因为上周一起处理过事故便走过来寒暄,也没有问林知言为什么坐在最末端。那一个点头结束以后,她便继续核对材料页码,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先完成自己来做的事。
林知言把桌牌往前推了一点,正好挡住书包里露出来的竞赛讲义。她一向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读高三。沈景宁坐下以后,那叠讲义却忽然显得太醒目。她不想让沈景宁也顺着那几页纸,先看见“高中生”三个字,但澄庭集团的信息安全主管已经看见了。
“彭教授,我想先把会议边界确认一下。”他将笔记本放到桌上,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位置,“今天会讲内部账号、门店设备,还有必要的处置结果。旁听席的确认书能覆盖到哪一层?”
彭教授没有替她解释,只叫了一声:“林知言。”林知言从文件夹中取出确认书,沿着桌面递过去。
安全主管翻到最后一页,在她的签名和日期之间看了一遍,眉心还是动了一下。
“你目前还是高中生,对吗?”
“是的。我目前是校外先修生。”
“里面不只是保密,还有材料使用和报告责任。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林知言翻到最后一页,“这份确认书允许我接触账号、设备和去掉个人信息的处置结论。具体人事材料不在范围内,议程到那里,我会先出去。第八条是依法要求披露的例外。”
前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许高远低头喝水,用杯沿挡住了嘴角。
安全主管将确认书重新看了一遍,递还给她:“行。会议如果讨论超出这个范围,你先离席。”
“好的。”
林知言把纸收回文件夹。余光里,沈景宁只翻过一页材料,没有替她说“她上次已经证明过自己”。这比当众替她解围更让人舒服。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份违规文件怎样进了演示目录,已经查清。
桥西店的技术主管没有申请,把一份真实住客记录改名成“测试样本”,发进了项目群。许高远相信了文件名,用它替换了原本的演示文件。
信息安全主管在白板上画出一条很短的线:门店发出,校方收到,演示中止。
“桥西店已经停了他调取住客记录的资格,电脑也封了。受影响的住客和员工正在分别联系。”信息安全主管说,“学校这边已经清掉演示产生的副本,以后也只有指定的人能往项目群发文件。到今天上午,本次事故处置完成。”
他在末尾加了一个句号。黑色笔尖与板面摩擦,发出短促的一声;笔离开以后,墨水在句号边缘慢慢聚成一粒发亮的圆点。林知言看着它,手里的笔没有动。彭教授问:“群里的其他人呢?”
“上传权已经收紧。”
“我问的是成员。”
安全主管翻到下一页:“澄庭集团侧十二人,校方侧九人。”
“目前都还在项目上?”
“澄庭侧有三人已经离职。这个群是之前第一批迁移测试时建立的,之后没有随门店调动更新。三人已于本周移出。”
沈景宁开口:“他们被移出群以后,再从旧消息点进去,也打不开?”她的声音不高。林知言却抬了一下眼。
“项目群里的链接打不开。”安全主管回答。
“我想确认的不是群聊。”沈景宁翻到附件里的文件流转页,“大文件最后落在共享盘,那里也一起退出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安全主管将页面往下滑:“以前登录过的机器,也许还保留着登录状态。不过上传权限已经收紧了,不影响后续项目。”
林知言低头看纸上的问号。上传权关了,已经连上的机器却未必退出。那条自动同步文件的路还在,只换密码,不一定能让系统收回已经发出去的登录状态。
这只是一种可能。她没有证据证明那台演示机还连着共享盘。假如测试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整场会只会因为一个高中生的猜测多绕十分钟。彭教授让她先听完这一项,她已经听见安全主管说“处置完成”。现在要不要举手,得由她自己承担。
安全主管已经翻到下一项,开始说明门店技术人员权限培训。林知言看了彭教授一眼。彭教授正低头核对摘要,没有向她示意。
她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白板上那个句号还没有擦。如果今天不问,它大概就会留在那里。
林知言举起手。会议桌两侧的人先看见她的动作,随后几乎同时看向她面前的桌牌。
沈景宁也抬起眼。她没有点头,只把翻开的处置摘要停在手边,等着。
那两个字在纸上很大。彭教授的目光停了片刻:“林知言,你说。”
“我想确认一下,共享盘和演示机之间原来的连接,已经断开了吗?”
安全主管转向许高远。许高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换过公共账号密码。”
林知言问:“还想请问,最开始配置的时候,有哪些门店的人来过京华?”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即回答。沈景宁已经翻开处置摘要。
“第一批测试有桥西店、中路店和湖岸店。”她说,“每家都有人来过京华,帮忙装过机器。”
她没有说“所以他们一定知道密码”,只把事实放到桌面上。林知言接下去:“那旧机器也可能记得这次登录。”
安全主管反问:“接触过账号,不等于拿到密码。你现在说的只是一种可能。”
“是的,我现在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林知言当然希望自己是对的。但她把“只是一种可能”完整说出来以后,声音反而稳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墙边那台演示机:“所以我们可以先不争结论。学校的机器就在这里,能不能放一份无害文件,看它还会不会自己收到?”
许高远已经打开测试环境。安全主管说:“就算收到了,也只能说明这台机器没退出,不能往外推成门店有人用过。”
“您说得对。”林知言说,“门店机器需要另外核查。”
她没有与他争。这一条限制准确,她也需要它。林知言正准备补充门店设备,沈景宁先问:“当年参与测试的旧机器还在吗?”
安全主管翻了翻资产清单:“中路店已经更换,桥西和湖岸还在。”
“那两台机器当时也通过共享盘向京华传过文件。”沈景宁看向林知言,“如果一直没有退出,现在就可能还连着。”
林知言与她对视了一下。沈景宁只说“可能”,没有把她刚才的怀疑抬成结论;她补上的,是澄庭一侧确实还有两台旧机器。
林知言说:“如果现在安排核查,麻烦先不要关机,也不要退出账号。先把机器当前的状态记录下来,再断开连接,可以吗?”
“那能不能请集团这边先通知两家门店,保持原样,不关机,也不退出?”沈景宁先看向安全主管,又转向彭教授,“完整记录等校方的人到场再看,这样两边都能留一份。”
“我通知门店。”安全主管说。
“我让项目办安排人。”彭教授接上,“今天就出发。”
林知言把视线落回演示机。校方先怎么试、澄庭再去哪里查,两边的下一步已经接上。彭教授没有立即把结论写上白板,只让许高远将测试环境投到屏幕上。
林知言从座位起身,沿靠窗的一侧绕过长桌。那张“旁听”仍留在最后一个位置。她走到墙边的演示机旁,先确认本地目录里没有文件。许高远在自己的电脑上按她报的一行字做成无害文件,信息安全主管用当前保留上传权的账号,将它放进共享盘。
会议室里的人一起看着演示机上的本地文件夹。
五秒。十秒。
墙上秒针每走一格,空调和投影风扇之间便露出一次细小的“嗒”。文件夹没有变化。许高远手里的笔在测试表上方停着。林知言看见秒钟继续走,没有因为前十秒安静就提前得出结论。十八秒时,本地目录闪了一下。
同名文件出现。白色文件图标突然落进空目录,像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一扇看不见的门里递进来一张纸。许高远低声骂了一句。安全主管往前倾,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沈景宁手里的笔也停住。
“师兄,麻烦先把出现时间记下来。”林知言说。
沈景宁的目光从新出现的文件移到她脸上,没有催问结论。
许高远在测试表上写下:十八秒。安全主管按测试要求只更换公共账号密码,暂时不退出演示机,随后又用保留上传权的账号放进第二份文件。会议室里有人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一条消息震过桌面,很快被按住;再往后,只剩投影机风扇和秒针。林知言希望这一次文件不要出现。
十秒。十五秒。十七秒。
第二份文件出现了。许高远抬头:“密码不是换了吗?”
“这台机器原来的登录没有失效。”林知言说,“密码虽然换了,系统还认它。”
安全主管调出列表。系统里还有十一份没有退出的设备登录,最早的一份两年前就登记过,本周却仍有活动。设备名大多看不出属于谁。
这不等于十一台机器此刻都开着,更不能证明有人拿过文件。它只能说明,系统仍承认十一份旧登录,而两边此前都不知道还有谁留在门里。
“麻烦先把这十一份登录对应的设备名称和活动时间都记下来,再让它们统一退出。”林知言说。
沈景宁看着屏幕:“等设备名单留好,全部退出以后,再试一次。”林知言转头。
沈景宁已经在自己的处置摘要旁写下“记录、断开、再试”,顺序与她刚才说的一样。写完,她把纸朝演示机这边转了一点。
两个人的目光在投影光里撞上。沈景宁先抬了一下笔,像在问还有没有遗漏。林知言摇头。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解释,已经默认沈景宁能看懂。
“对,就是这个顺序。”林知言说。
林知言松开一直抵着笔夹的拇指,指腹留下一道浅印。那张纸还在长桌另一侧,“记录、断开、再试”几个字却正对着她,和她心里的顺序一模一样。她本该继续看屏幕,视线还是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一秒。
许高远导出设备名单,安全主管撤销全部旧登录,又从共享盘放进第三份文件。两分钟过去,本地目录没有变化。
测试只能证明这些机器此前没有退出。有没有人借它们拿过文件,还要去门店查。安全主管走到白板前。
他先看了一眼“事故处置完成”,随后拿起板擦,将最后四个字慢慢擦掉。白板上留下浅灰色的痕。他重新写:
[直接泄露已处置,旧连接待核。]
白板上被擦掉的是“处置完成”,两个人之间却多了一种不用把话说完就能对上的默契。沈景宁记住的不是林知言给的答案,而是她做事的顺序:记录,断开,再试。这个顺序后面还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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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校园篇-白板上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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