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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进暮色里 鱼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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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是中午送到的。苏晚进门的时候陆则衍正蹲在厨房地上跟一条活鲈鱼搏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湿淋淋的,水池边溅了一摊水渍。鱼在塑料袋里扑腾了两下,他手忙脚乱地按住,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窘。
"活的好吃。"他说。
苏晚走过去看了看那条鲈鱼,鳞片泛着银光,鳃盖一张一合,确实新鲜。她转身从刀架上抽了把剪刀递给他:"杀鱼会不会?"
"看过视频。"
"看视频跟动手是两回事。"
他接过去,低头研究了半天鱼头的位置,剪刀比划了两下没敢下手。苏晚在旁边看了三十秒,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剪刀:"让开。"
她利落地刮鳞、开膛、去内脏,流水冲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动作行云流水,鱼甚至没来得及多挣扎几下就已经安安稳稳躺在了盘子里。
陆则衍站在旁边看她操作,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回她的手。她瘦,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从前冬天总是凉的,他握在手里给她暖。
"葱姜切了没?"她头也不抬地问。
"马上。"他收回目光,赶紧去切葱姜,这回没切到手。
鱼上锅蒸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等,蒸汽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冒出来,混着姜葱的清香。苏晚靠在流理台上刷手机,陆则衍站在灶台前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又赶紧盖上。
"别老掀,"她说,"气跑了。"
"嗯。"他老实了,把手背到身后。
等待的间隙里苏晚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薄荷。四天过去,嫩芽比之前多冒了几株出来,最高的那棵已经抽出了两片米粒大小的真叶,绿得鲜嫩可爱。她蹲下来用小喷壶细细喷了层水,水珠挂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长挺快。"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以前种的也长很快,"陆则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夏天的时候满盆都是,掐了叶子泡水喝,第二天又冒新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晒了好多薄荷叶干,装在玻璃罐里放在厨房架子上。后来那罐子我收在柜子里了,没扔。"
她没接话,转身回屋。蒸锅正好响了,他赶紧去关火,端出鱼盘,淋上热油,"滋啦"一声,葱丝和姜丝在滚油里卷曲起来,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这顿饭他吃得格外认真。筷子夹起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刺少的那块。"
苏晚看着碟子里白嫩的鱼肉,没有立刻动筷子。从前她给他剔鱼刺,把最肥美的肚腩肉挑出来放到他碗里,他闷头吃,连句"谢谢"都很少说。现在他学会了,学得笨拙却诚恳。
"你自己也吃。"她把碟子推回去一半,筷子夹了另一块鱼背肉放进嘴里。火候刚好,鱼肉鲜甜滑嫩,入口即化。
陆则衍看着被她推回来的半块鱼肉,嘴角弯了弯,低头吃完了。
饭后他收拾碗筷,她照例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工作群里项目经理发了几张印刷厂辅楼的内部照片,墙面裂缝比预想严重,加固方案要重新算。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陆则衍从厨房出来,手上擦着护手霜,香橙味的。她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用护手霜的,反正以前他从来不涂这些,冬天手背干得裂口子也不在意。
"项目有点麻烦,"她把手机递给他看,"辅楼承重墙裂了,本来只打算加固,现在看来可能要局部重建。工期会拖,预算也得重新报。"
他接过手机认真看了看照片,放大缩回反复几次,然后还给她:"我认识一个结构工程师,专做老建筑加固的。要介绍给你吗?"
苏晚抬眼看他。他神色自然,不像在刻意讨好,只是单纯地提供帮助。
"行,"她说,"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名片分享给她。苏晚收到之后存了,备注写"老建筑加固-徐工"。存完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认识做这个的?"
陆则衍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他偏头看窗外,声音平缓:"你走之后第三个月,我买了这套房子的产权。那时候想着不管你还回不回来,至少这套老房子不能拆。后来听说老城区要改造,就提前找了人做结构评估,想着万一你要住,得先确认安全。"
苏晚握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这套房子是租的,她走的时候租约还没到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也没问过。此刻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再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买了?"她问。
"嗯。"他转过头看她,"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苏晚看着他,他眼神很平稳,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等表扬的期待,就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
"陆则衍,"她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哪一些?"
"做这些事之前,先想一想。"
他低头笑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你走了之后,我把咱们十年来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了。十本A4纸,摞起来有这么厚。"他用手比了一下,"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句话都看。然后发现你在好多地方跟我说过话,我都没接住。"
"所以你就学着接了?"
"嗯,"他抬头看她,"想接住。但晚了。"
苏晚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那盏灯是她选的,磨砂玻璃罩,暖黄色的光。以前她在灯下给他缝过掉扣子的衬衫,也在灯下一个人吃过无数顿凉掉的晚饭。
"不晚,"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人还在这儿。"
陆则衍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下午苏晚接了个电话,项目经理那边出了点急事要她去现场。她起身收拾包,陆则衍已经先一步走到玄关把她的鞋摆正,鞋头朝外。
"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他问。
"看情况。你别等。"
"嗯。"他应了一声,手放在门把手上等她。
苏晚换好鞋抬头,他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香橙护手霜混着厨房烟火气的味道。她伸手把他针织衫领口翻出来的一截标签塞回去,动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识到这个举动太像从前了。
他的手顿在门把手上,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苏晚收回手,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走了。"
"苏晚。"他在后面叫她。
她回头。
"领带,"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你今天又没说。"
她看见他今天系了条深蓝色的领带,结打得中规中矩,但左右长短差了半指。从前她每天出门前都会替他整理领带,把这个误差调平。这些天她都没提。
"自己学过了?"她问。
"学了。"他说,"但还会歪。"
苏晚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两个人站在门框里,她背后是楼道的光,他背后是客厅透出来的暖色。她踮了踮脚,伸手捏住他领带结的两端,左右一拉,调整到一样长。指尖拂过他喉结的时候感觉到他吞咽了一下。
"好了。"她收回手,转身下楼。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远下去。陆则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打得齐整的领带结,抬手碰了碰她刚才碰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她指腹的温度。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晚上七点苏晚从工地出来,浑身灰扑扑的,手机里躺着他发来的消息:"蒸了条鱼,留了半条。姜葱多放了一倍。来不来?"
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秋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来。但是只有半小时,吃完就走。"
对面秒回:"好。鱼等你。"
她收了手机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肩上。她没拍掉,就那么带着那片黄叶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