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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上云(6) 顾言和夏知 ...

  •   南潆兮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吃完晚饭,趴在床上刷手机,习惯性点进"吃瓜群众"群聊。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夏知意发了一张晚霞的照片,配字是"今天的云好漂亮",顾言回了一句"没你漂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南潆兮当时没多想。她最近状态不好,清宁说她回消息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一半,她自己也觉得脑子里总蒙着一层雾。三天没看群,对她来说不算太奇怪。但当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顾言和夏知意上一次单独对话,好像也停留在三天前。

      这不对劲。

      南潆兮认识她们一年了。这一年来,这对情侣的聊天记录占据群聊总量的百分之七十。顾言每天至少要在群里叫三次"老婆",夏知意虽然很少公开回应,但偶尔也会发一个害羞的表情包。她们两个的对话像呼吸一样自然,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南潆兮插不上话,就在旁边看着笑。

      可现在的群聊干干净净的。像台风过境之后被扫得一尘不染的街道,什么都没有了。

      南潆兮犹豫了一下,给夏知意发了一条私聊:"你们最近怎么不在群里说话了?"

      夏知意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正好在看手机:"没什么。最近在忙开学的事。"

      "那顾言呢?"

      隔了很久,夏知意才回了一句:"她也在忙吧。"

      南潆兮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夏知意的语气太平了。她平时提到顾言的时候,哪怕只是说"她在忙",后面也会跟一个语气词,或者一个表情包。今天什么都没有。

      但南潆兮没有追问。她自己还陷在那片灰蒙蒙的雾里,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追问别人。她只是又看了一眼群聊,然后退了出去,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真正让她确定出事了,是三天后。

      那天晚上,顾言忽然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没什么好说的。"

      南潆兮看到的时候正好是凌晨一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刷到了这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顾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跟知意吵架了?"

      顾言回得很快:"她跟你说了?"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我看朋友圈猜的。"

      "别问了。"顾言回,"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你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

      顾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南潆兮以为她不会再回了。但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候,顾言发来了一大段话。

      "再瑾。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们闹掰了。"

      "为什么?"

      "她说我管得太多了。说她喘不过气。说我每句话都在提醒她'你是我的',说她觉得不像在谈恋爱,像在被标记。"

      南潆兮盯着这段话,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顾言叫夏知意"老婆"时的语气——那种带着笑的、理所当然的、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夏知意是她的人一样的语气。她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问题。她甚至觉得那种占有欲很可爱。顾言是一个表达爱意非常直接的人,她从来不藏着掖着,喜欢就喊,在乎就说,她以为夏知意也是喜欢的。

      "她以前没说过吗?"南潆兮问。

      "以前说过一次。"顾言回,"去年冬天。她说我在群里叫她老婆叫得太频繁了,她不习惯。后来我就少叫了一点。但我没改彻底。我以为她只是害羞,没想到她忍了一年多。再瑾,她说她每次看到我在群里公开叫她老婆,都觉得压力很大。"

      南潆兮想起夏知意确实很少公开回应顾言的秀恩爱。她总是发一个表情包就过去了,或者沉默不语,把话题岔开。南潆兮以为那是害羞。她跟夏知意认识一年了,这个女生说话做事一直很有分寸感,不喜欢成为焦点,不喜欢被太多人注视着。原来那不是害羞。那是她在忍。

      "后来呢?"南潆兮问。

      "后来我说那我以后不公开叫了。她说晚了。她说这一年多她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但我从来没发现。她说她每次跟我说'你别叫了',我就少叫两天,过两天又恢复原样。她说她累了,不想再说了。再瑾,你知道吗,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平静。没有哭,没有吵。她太平静了,我反而害怕了。"

      南潆兮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太清楚那种"平静"了——当一个人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不再指望对方能听懂的时候,就会变成那种平静。像一潭死水。

      "那你们现在呢?"南潆兮问。

      "现在……她把我拉黑了。微信、QQ、小红书,全拉黑了。我打电话她不接,发短信她回了两个字——'算了'。再瑾,你说算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算了?一年多的感情,说算了就算了?"

      南潆兮听着顾言声音里的那种茫然和碎裂感,忽然想起清宁说过的话。清宁说——"有些人表面上看着什么都能搞定,其实心里比谁都怕被丢下。"

      顾言就是那种人。她看起来很强大,说话有趣,能给人分析感情问题,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但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后面。她叫夏知意"老婆",每叫一次都像在确认——你还在,你还是我的。她需要那个确认。她太怕失去了。

      可夏知意不明白。或者她明白了,但她累了。

      "再瑾。"顾言又发了一条,"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真的太过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害羞……我说了会改的,我真的会改。她怎么不给我机会呢?"

      南潆兮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她给了你一年。"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了,像一把刀捅进顾言最软的地方。但顾言没有生气。她只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南潆兮没有再睡着。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她想起夏知意第一次在群里说话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存在感。顾言跟她表白那天,夏知意过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好"字。顾言当时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然后说"我老婆害羞了"。

      当时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说"你们好甜"。

      没有人看到夏知意在那三个小时里想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南潆兮收到一条夏知意的私聊消息。很短:"再瑾,顾言是不是找你了?"

      南潆兮想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找了。她很难过。"

      "我知道。"夏知意回,"但我不能再回头了。再回头我又会心软。然后她还是会那样。我们会在同一个死循环里再转一年。再瑾,我怕了。"

      "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每次我说她都认,认完了又犯。她不是故意的,她是控制不住。可我被控制得喘不过气了。再瑾,你知道吗,有段时间我发朋友圈之前都要先想想——她会不会不高兴?她会不会觉得我没把她放在第一位?我连发一条普通的朋友圈都要想三遍。我太累了。"

      南潆兮看着这段话,想起清宁有时候也会问她"你朋友是谁"、"你在跟谁聊天"。那些问题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南潆兮从来没有觉得喘不过气。清宁会问,但她从来不拦着。她问了,南潆兮答了,就结束了。偶尔南潆兮晚回消息,清宁会发委屈表情包,但从不会连着追问"你跟谁在一起""你们在聊什么""为什么不回我"。

      清宁的占有欲是软的。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绕在脖子上,你觉得暖和,不会觉得被勒住。可顾言的占有欲是硬的。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太怕了。可恐惧这种东西像水,越怕越攥紧,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最后从指缝里流光了,手里什么都没剩。

      "那你打算怎么办?"南潆兮问夏知意。

      "就这样吧。"夏知意回,"不联系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再瑾你别担心我,我没事。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南潆兮看着她问"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她也经常这么跟别人说。她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她说"不用担心我"的时候,其实很想有人担心一下自己。夏知意大概也是这样的。她嘴上说"我没事",但那个"没事"后面藏着好多东西——藏着她每次看到顾言朋友圈时的沉默,藏着她发朋友圈之前反复修改措辞的深夜,藏着她终于说出"算了"之后松掉的那口气。

      南潆兮没有拆穿她。她只回了一句:"你也是。有事跟我说。"

      夏知意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南潆兮把这件事告诉了清宁。她发了一大段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清宁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南南,你觉得她们还有可能吗?"

      南潆兮想了想,回:"我不知道。如果夏知意真的被压了一年多,那她决定放手的时候,应该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顾言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太想抓住了。抓得太紧,反而把沙子捏没了。"

      "那你呢?"清宁问,"你觉得我抓得紧吗?"

      南潆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清宁会问这个问题。清宁是那种永远带着笑的人,她撒着娇说"南南你不要我了吗"的时候,你知道她在开玩笑。但你也会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南潆兮真的不回了,她还会笑得出来吗?

      "你不一样。"南潆兮回,"你会问,但你不拦着。你吃醋但你不锁着我。"

      清宁发来一条语音。南潆兮点开,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把你锁起来的话,你就看不到外面的好天气了。我怕你闷。"

      南潆兮盯着"我怕你闷"这四个字,忽然鼻子一酸。她想,清宁大概真的是那种——愿意松开一点手让你自由呼吸的人。哪怕她心里再想攥紧,她也知道不能攥。她选择了更慢的方式——让你习惯她,让你自己选择留下来。

      这个区别太大了。大到顾言和夏知意走散了,而她和清宁还在数着三百多天的倒计时。

      那天深夜,顾言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改。我真的改。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南潆兮看到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只是看着那条朋友圈在深夜里发着微光,然后慢慢沉下去,被其他动态淹没。

      她切回"吃瓜群众"群聊,看着空荡荡的对话框。上一次发言还是夏知意发的那张晚霞照片。顾言回"没你漂亮"。然后一切就停了。

      南潆兮在那个空荡荡的群聊里打了一行字:"你们俩都好好的。我想你们了。"

      然后她退出微信,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想起顾言和夏知意第一次在群里说话的样子——顾言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我老婆",夏知意沉默了一整个下午才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们会一直走下去。

      没有人想到会停在这里。

      南潆兮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她想,明天要不要给夏知意发条消息呢。又想着,要不要给顾言也发一条。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闭上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正在倒数的钟。

      她想,有些人走散了,是因为一个人松了手,另一个人没追上。而有些人走散了,是因为追的那个人跑得太快,快到手被牵住的那个人跟不上,只好停下来,松了手。

      顾言是跑得太快的那个人。夏知意是跟不上、最后不得不松手的那个人。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节奏不一样。只是一个人觉得"这样正好",另一个人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南潆兮想,她和清宁的节奏是什么样的呢?清宁在云里等她,她在海里游向清宁。一个在上方,一个在下方,但方向是一致的。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跑得太快。她们刚好在同一片海域里,一个望,一个游,慢慢靠近。

      三百多天。还剩三百多天。

      窗外有风,南潆兮闭上眼,在风声中慢慢睡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在深夜发"我改",一个在白天说"我没事"。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们都好好的。就算走散了,也要好好的。

      可她知道,"好好的"这三个字,有时候是世界上最大的谎。她说过太多次了,知道那三个字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但她还是祈祷着。至少,让顾言和夏知意都好好的。让她认识的那两个人都好好的。就像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真正"好好的"一样。

      南潆兮在黑暗中握了握拳头,手心是空的,但她还是握住了。

      她跟自己说——明天给顾言发一条消息吧。给夏知意也发一条。至少让她们知道,还有人看着她们。

      然后她松开手,在黑暗中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到两盏灯。一盏在远处亮着,一盏在更远的远处。它们本来靠得很近,后来不知道哪阵风把它们吹开了。两盏灯的光还是暖的,只是照不到彼此了。

      南潆兮在梦里走过去,想把它们重新摆在一起。但她走到一半,发现那两盏灯之间的距离——好像不是她能跨过去的。

      她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头的时候,看到其中一盏灯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忍着泪。

      另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已经习惯了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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