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照山上》力又木

67、主动一点 潜龙归山，

　　安稳度日数月，借着木活营生攒下的积蓄，再加上从前悄然留存的余资，月凌戈索性直接在京城近郊置下了一座宽敞的大院。

　　这院落选址极巧，隔街相望，便能遥遥望见巍峨恢弘的丞相府高墙楼宇，看似身处权贵眼皮底下，实则最是大隐于市、掩人耳目。

　　安顿妥当之后，月凌戈寻了院内一处僻静偏室。四下无人之际，她徒手扣开墙壁老旧砖块，借着幽暗天光，独自向内深挖，辟出一方隐秘的地下小室，专作自己独处蛰伏、研机悟道的私密之地。

　　历经数年沉浮，她愈发谨慎低调。为免行走市井惹人注目、暴露行迹，她几乎不再去街边木铺抛头露面，日常营生尽数交由彦开打理。
　　白日里，她闭门独居院中，不问市井喧嚣，不沾江湖纷扰。无人知晓这间寻常民宅深处，藏着一位蛰伏数年、搅动朝野暗局的暗夜魅影。

　　闲暇无事之时，她便独自栖身密室，翻出尘封多年的机关图纸，重新推演改良那套早已被自己封存、威力骇人的重型机关炮。

　　年少时亲眼见过此器山摇地动、生灵惊逃的可怖威力，她本心从无半分想用此杀伐的念头。可历经惨败、亲历乱世倾轧、看透权相一手遮天的绝境之后，她心底早已明白——乱世立身，不可无底牌。

　　凭她自幼精通的鲁班机关秘术，再造此器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指尖起落，精铁木构层层拼接、咬合成型，昔日惊天利器，被她再度完好复刻，静静藏于密室深处，只为以防万一、静待绝境破局之时。

　　光阴流转，倏忽又是一载春秋。

　　这一年间，她隐于京城宅院，静看朝野浮沉、江湖动荡。

　　这日午后，市井茶馆人声嘈杂，三教九流往来闲谈，各类江湖流言四散流转。月凌戈一袭素衣闲散落座，一壶清茶，漫听众人闲谈。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几句议论。
　　“听闻了吗？近日各大帮派暗中串联，要尽数围剿清霄宗！”
　　“清霄宗如今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此番若是被彻底肃清，江湖正道怕是再无半分立足之地了。”
　　“是啊，清霄一倒，整个江湖便再无人敢与那股幕后势力抗衡，往后世间，再无翻盘希望！”

　　寥寥数语，落进月凌戈耳中。

　　她指尖捏着茶盏的动作骤然一顿。

　　若是清霄宗覆灭，江湖正道彻底断层，梁允修的势力便再无制衡，届时天下百姓，将永无出头之日。

　　心念既定，她身形再无半分迟疑。

　　方才还端坐茶桌、闲散饮茶的人影，下一瞬已然彻底消失在座位之上。身法快得极致诡秘，周遭茶客只觉眼前一花、清风掠影，全然无人看清她起身、迈步、离去的分毫动作。满座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只剩骇然。

　　片刻之后，消息便悄悄传到梁允修耳中：
　　“禀告大人！方才市井茶馆，惊现绝世神秘高手，身法瞬息千里，无影无踪！”
　　“速去查！看看能不能拉拢，若能拉拢那我们更胜一筹。”

　　数年极致蛰伏，月凌戈常年收敛锋芒，白日从不展露半分武学底蕴，刻意藏拙扮作寻常市井匠人，从未有人察觉她的深浅。方才心系江湖危局，情急之下来不及收敛身法，终是不经意，露了冰山一角。

　　千里风尘，转瞬即至。

　　不过片刻时辰，月凌戈已然孤身立在清霄宗山门之前。

　　她不循山门步道，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如鹤，径直凌空掠起，翩然落入清霄宗大殿正庭之上。

　　落定的刹那，满堂肃静。

　　殿外石阶、殿内诸弟子尽数戒备，刀剑瞬间出鞘，锋芒森然。众人紧盯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神色凝重。

　　一名长老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清霄宗大殿！”

　　风声微滞，立在大殿中央的素衣女子眉目淡然，散漫自若。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落于满堂众人耳畔：
　　“不照山上，雀隐派，月凌戈。”

　　月凌戈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满殿弟子、长老尽数脸色剧变，人人瞠目结舌，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五年了。

　　世人皆知，当年抗衡权相、搅动江湖格局的月凌戈，早已在数年之前的乱世纷争中殒命。朝野定论、江湖传言，人人都以为她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世间。

　　谁也未曾想到，时隔五年，这个早已被世人归入尘土的名字，会再度现世，立于清霄宗大殿之上。

　　有人怔怔上前，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您……您当真、是月掌门？”

　　众人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的月凌戈，早已褪去当年初出江湖、凌厉锋锐、锐气逼人的模样。曾经的杀伐戾气、少年盛气尽数褪去，眉眼间多了数年风霜沉淀的散漫与沧桑，气质温润淡然，看似平平无奇，仿佛只是寻常江湖散人。

　　可那立在万人之前、从容不迫、稳如泰山的气场，分毫未减，依旧压得满堂肃穆，无人敢轻视。

　　月凌戈闻言，低眸轻笑一声，抬手取下腰间随身的陶制酒葫芦，微微仰头浅酌一口清冽酒水。

　　酒意入喉，她缓步从容向前迈步，神色淡然开口：“我途经市井，听闻江湖流言，各大门派暗中串联，将要合力围剿清霄宗。见你全宗上下严阵以待、戒备森严，便知此事非虚。”

　　清霄宗主快步上前，神色复杂又敬畏，拱手问道：“月掌门今日登门，是特意前来相助我清霄宗渡过死局？”

　　“算是。”月凌戈语气散漫，却字字笃定，“但我另有打算。与其坐以待毙，坐等各大门派联手围攻、被动受死，不如你们先发制人。”

　　宗主微微一怔，连忙追问：“先发制人？月掌门所言，我们该如何下手？”

　　月凌戈目光扫过满堂惶然戒备的众人，声线沉稳有力：“此番围剿的所有帮派，背后皆有同一人操控。幕后之人，我心知肚明。此事交由我便可，你们只需全程听我指挥。”

　　殿内诸人面面相觑，心底犹疑不定，一时间纷纷沉思权衡，不敢轻易决断。

　　见众人迟疑不决，月凌戈再度开口，语气笃定，底气十足：“信我。此番变局，我保你们清霄宗，不费一兵一卒，安然渡局。”

　　短短一句，掷地有声。

　　清霄宗主望着眼前沉寂数年、再度归来的故人，终是咬牙定心，郑重拱手：“好！老夫便信月掌门一次！”

　　闻言，月凌戈轻轻摆了摆手，纠正道：“不必再唤我月掌门。往后，称我月山主便可。”

　　宗主疑惑问道：“不知这称谓，有何说法？”

　　月凌戈眸色清淡，漫不经心一笑，洒脱淡然：
　　“无甚说法，不过是换个山头，当个闲人老大罢了。”